利维坦

时间:2017-12-11 23:51:08  来源:颜鑫  点击:

  当你们看到这篇故事的时候,我已经不存在了。或者说,我就是为了讲述这个故事而生的,是笼罩在某一个恐怖而巨大的物体表面的那层虚无缥缈的光影,等待炽热的阳光把我融化。
  我单独的旅行终结在东部大陆的一个边陲小国——利维坦。也许是那总雾霭沉沉的天气的缘故,或是因为旅途劳顿,到那里的第一个星期我就病倒了。

  陷在床上浑浑噩噩度日的那段漫长时光,我的朋友克洛伊纤细的身影在我身旁的走动和用温柔嗓音发出的呼唤给予了我长久的温暖。

  每天清晨这个年轻的十七岁姑娘微微侧着身体梳理一头金色及腰卷发的时候,阳光让她的侧脸一下子明亮起来,又沿着她白皙柔软的脖颈一路曲折向下,折射出让人头晕脑胀的耀眼光芒。她在一团光晕里朦胧遥远得不真实。当她弯腰整理裙摆或是捡起什么东西的时候,她衣领里藏着的项链就会滑落在胸前,悬挂在那里微微地摇晃。大多数时候她会带着微笑不经意地轻轻瞥一眼那条链子,羞怯又甜蜜的神态让她看起来像一枚新鲜粉嫩的果实。

  在我身体几近痊愈时的某个安静的晚上,我们一起坐在葡萄架下,河水在脚边潺潺流淌,不知名的虫鸣忽高忽低地回荡在近旁的树间,鼻端是她身上清新的香气,没有人说话,我感到故乡般的安心,渐渐地快要睡去。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项链其实是她送的。”柔顺的声音突然来到我耳中,她却并不看我,仰头望着斑斓的夜空。月亮在幽深的黑云中时隐时现,微弱昏黄的灯光下,她深邃的蓝眼睛像要融进茫茫夜色。终于她转过头来,我看到的是怎样复杂的表情啊,羞怯和柔弱铺满了她的脸,流露出羞于启齿的尴尬和吐露秘密的渴望和快意。她那严峻坚定的眼神,现在回忆起来越发深刻,以至于能够将人吞没。可是那个时候它被生动的微笑覆盖了,所以那天的我是懵懂无知的。

  她向我形容了她生命里的第一次真正的吻。对方柔软的嘴唇覆盖上来的时候,我的朋友克洛伊感受到了灵魂的强烈的颤动,她是如此的激动,没有一丝不安。而对方抚摸她身体的手掌温柔得像一阵暖风,带给她难以抑制的战栗和美妙的快乐,让她变成悬浮在空气中的一颗石子,被一片白光控制拿捏着,忽快忽慢,忽上忽下。

  直到我可怜的朋友感到自己的头脑如同水上的浮萍一样飘荡回旋,脸颊上的红潮快要把她的整个身体燃烧,又像是单纯地在等待某种欲望的倾泻或是柔情的、粗暴的抚弄的时候,她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血液在胸腔中急剧地奔流,终于她的耳朵和脖颈也染上热烫的温度,散发出肉色的甜美的气息。那一刻她终于确定她真正地爱上了那个人。

   “很神奇不是吗?像宿命一样。”她的眼睛里浓雾弥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散。突然她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周围的阴影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远处的船帆。“众所周知,利维坦的女孩子总是会爱上自己的家庭女教师。”她突然神经质地颤抖了一下,清冷的身影陷在一片灰暗里,遥远的像故事一样。“她是多么温柔、睿智、美丽......难道周围的人都是疯子吗?明明所有人都知道。”她叹息了很久,终于受不住寒冷一样的,又坐下来握住了我的手。我悄悄看了看,她没有流泪,年轻细嫩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厌恶。单薄的身躯所散发出的脆弱和恐惧在那一刻令我觉得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命运的囚徒。

  很久之后我离开了利维坦,见多了美人如玉,赏过美景无数,再回头看时,种种旧事如同流水,克洛伊的面容却仍在堆叠泛黄的旧时光里熠熠生辉。

  后来我断断续续的得到她的消息。偶尔通信,听她倾诉,分享她的痛苦和爱情。在斯德哥尔摩的一个冷冽的冬日,我收到她的来信:

  “我们被发现了。”

  我一阵心寒,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突然萌生了对这个世界强烈的恨意。

  利维坦对待鲜活平等的自由的态度是嘲弄、打压、处死。那些人知道少女的爱情,可是它是多么无足轻重啊,配不上被提及。每个人嘴上都有一道锁,锁住了心门,控制了思想,被所谓的道德压抑的情感和欲望让每个人都变得疯狂扭曲,变得像一只只残忍的、嗜血的野兽,面目狰狞地嘶吼着高举推行暴政、维持秩序的大旗。当她的爱情伴随着爱人的处死而夭折的时候,她的心也陨落了,冲破麻木的人群和肮脏的空气之后,反而变得清明。他们不知道她是否疯了,但是她知道他们都是一群疯子,各种各样的疯子,这一切让她感到可笑。

  这个社会像一个巨大无比的黑洞,无休无止地旋转,外面的人迟早都会被吞噬,成为伫立在这个丑陋的东西内部的一个可怜的、麻木的灵魂。现在她站在它的对面,洞里无数恶灵冲她吼叫,伸出千万双手企图拉她下去,她看到它们恐怖怪异,身上沾满鲜血,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她觉得那里是个怨气冲天的炼狱。

  我不知道她要怎么样活着。对我而言活着不算一种委屈,人最重要的是要努力让自己感到快乐。但是对她而言生活的意义是什么呢?我不敢想,也不愿说。
我在一个月色朦胧的晚上打开了她的最后一封信。月光洒在信纸上的时候,它纯洁得不食人间烟火。我突然就想起从前的夜里她甜蜜的笑容。她在夜色里披散着头发,穿着蓝裙子的样子清新得像一颗清晨的露珠。

  信纸上她写:

  “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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