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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白蛇传演变的文化内涵

    2020/12/05


    白蛇传故事作为民间的四大传说之一,历经了八百多年的动态衍变一直流传至今,白娘子在不同时代的多个文本中完成了从凶残的蛇妖到美丽多情、贤妻良母、勇敢坚毅的烟火味女子的形象转变。作为妇孺皆知、耳熟能详的民间传说,任何一次的文本书写,实际上都是在集体共享的情况下对白蛇传的反复“重述”和“重构”。而我们能在故事的重构中感知人们对女性的心理转变。


    最早记叙蛇妖来到人间祸害人类的应该是唐人谷神子《博异志》中的短篇《李璜》。讲述的是一个陇西男子李璜偶然同容貌俊美的白衣女子交好三天后,回到家中,发现自己满身腥气,身重脚轻,脑袋发昏,有要生病的征兆。于是他掩上床被,“口虽语,但觉被底身渐消尽。揭被而视,空注水而已,惟有头存。”家人惊慌地去寻找白衣女子的住宅,去到时只有空园孤树,问邻居,说是树下常有白蛇出入。后面还附有一则官宦子弟同一素衣女子交往后脑裂而卒的故事。这些记载中的白蛇都被当成魅惑人并残害生灵的可怖妖物。


    白蛇传的雏形,应属《清平山堂话本》中的《西湖三塔记》。这个故事比较粗糙,还带有较为明显的民间传说的印迹。它讲述的是杭州城里一名叫奚宣赞的官宦子弟救了个名叫白卯奴的小女孩。因她说不上自己的家在何处,便带她回家好生招待。后来奚宣赞被卯奴的婆婆请到他们家做客表示感谢,去到家中才知道原来还有卯奴的母亲——白衣娘娘在。奚宣赞因白衣娘娘生得如花似玉,“心神荡漾”,却问她:“今日新人到此,可换旧人?”谁知那妇人是蛇幻化而来的,当场生食青年男子的心肝、吸食他们的精血借以提高自己的法力。被妇人厌倦的奚宣赞差点两次被吃心肝,多亏卯奴搭救。后来奚宣赞的叔父赶到白衣娘娘的住处,用道术把他们三个妖怪收服了,分别是水獭精、白蛇精、乌鸡精,并将她们镇压在三石塔下。


    显然这些早期故事中的蛇女都不具备人性特征,披着美丽的皮囊来祸害男子,凶残成性,令人触目惊心。上述蛇女故事反映的是中国的图腾文化以及禁欲文化。在《山海经》中我们就可以知道伏羲和女娲都是人首蛇身的形象,这表明了古代人们把蛇当作群体部落的图腾信仰是普遍存在的。尤其在南方地区经常会遇到毒蛇,因此人们长期以来对蛇都有一种畏惧害怕的心理。为了能够消解天然的畏惧心理,早期的人们便自认为蛇大量出现在部落是因为他们与部族之间有着亲密的甚至是血缘上的联系,因此将蛇作为图腾崇拜的对象。当然这与蛇的多产性和“龙蛇同源”的传说不无关系。所以蛇经常出现在后世的作品里成为一个重要的母题就不足为奇了。文学作品中经常将蛇比附在美女身上,以蛇外形柔软纤细,本性狡猾凶残的特征象征女子,在故事中营造毛骨悚然的氛围以起到劝诫和警惕男子的作用。将女性幻化成蛇来诱惑人的故事手法恰好与《圣经》中蛇引诱夏娃偷吃禁果的原罪说不谋而合,蛇的邪恶狡猾脾性向来就深入人心。为达到劝诫效果,这类故事便对女子进行贬低,大肆渲染女性如蛇一般的狡猾。


    待到明末时期冯梦龙将民间已经广泛流传的白蛇传故事进行加工和润色,题名为《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并将其收入《警世通言》中。这个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曲折完整,而且白蛇女亦人亦妖的形象,给后世提供了更丰富的解读和思考的空间,进入了白蛇传故事的成熟阶段。


    白娘子的形象在冯梦龙的笔下变得有夫妻情义。历来的白蛇追随男子都是通过欲望的诱惑来杀害生灵提高法力,而眼下这个白娘子三次追随许宣只是为了跟他过上正常和睦的夫妻生活。白娘子追随许宣的原因不仅只是情欲的缘故,也有夫妻之间真挚的爱情。许宣要去佛会时,白娘子贤妻一般细致地为他打扮衣裳,即使衣服是偷来的,但更能体现出白娘子不甚知晓世俗道理的天真性情,丝毫没有要伤害许宣的意味。白娘子集人性的美好善良和动物性的不知世故、纯粹于一身,更加的活泼可爱,形象变得有血有肉起来。而且值得注意的是,白娘子在遭到人们的怀疑时都没有对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最多只是现出原形吓唬一番。第一次是道士赠给许宣灵符要镇白娘子时,她为了向丈夫证明自己不是妖怪,镇定地将灵符吃掉,而且对于从中作梗的道士,也只是把他吊起来又放下了,言语间人情味十足,“若不是众位面上,把这先生吊他一年”,充满了生活气息。还有一次许宣让姐夫派专门抓蛇的戴先生来捉白娘子,她也只是说:“没有,休信他们哄你”,三番两次实在没法打发走戴先生的情况下,她才变成“一条吊桶大的蟒蛇连射将来”,虽然那蛇“张开血红大口,露出雪白齿,来咬先生”,但戴先生最终还是走脱了。倘若白娘子真心想要伤人,哪有让区区凡人逃脱之理?可见白娘子比起前代的传说更加有人情味了。


    在冯梦龙的叙述中可以看出他对白娘子是深怀同情和喜爱的。冯梦龙的作品是对民间白蛇传的仿抄本,因此这反映了广大民众对女性的心理态度发生了转变,由警惕仇视女性到理解和同情她们情感生活。因为受到了明代商品经济的发展和资本主义的萌芽的影响,人的身心得到一定程度的解放,再加上“存天理灭人欲”背道而驰的异端思想的兴起,出现了主张男女平等的思想倾向。李贽在其《初潭集》中公然为被视为“红颜祸水”的妹喜、西施辩护,并大力赞扬女子的才能,他主张人的价值高低,论才智而不论性别。其推崇性格平等思想在当时的封建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想必冯梦龙在创作白蛇传时也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他对白娘子的态度显得颇为柔和、同情。


    当然白娘子的妖性还是会不时地显露出来,她无缘故将蛇头伸在天窗上乘凉吓人。还有次她从法海手中逃脱后回到杭州找许宣,那时许宣忘却了过去的情分只顾着求饶恕,白娘子怒不可遏:“我如今实对你说,若听我言语喜喜欢欢,万事皆休;若生外心,教你满城皆为血水,人人手攀洪浪,脚踏混波,皆死于非命。”妖性暴露无疑,但她也有着宋元话本中频频出现的泼辣大胆的市井女子的共同特征,可以理解为那是她执着追求爱情的表现。就像《碾玉观音》中的秀秀,她在王府失火后主动去寻找崔宁私奔,崔宁畏畏缩缩之时,秀秀说:“你如道不敢,我叫将起来,教坏了你。你却如何将我到家中?我明日府里去说!”白娘子因此被解构为为了爱情而执着跳脚的真性情女子。这体现了民间人们开始深刻理解女性的天性和情感表达,并对她们的天真勇敢表示赞许。人们的禁欲观念在此时得


    到了一定程度的瓦解,开始追求人性中的美好和自然欲望,使得民间思想迸发出了新的活力。


    最为成熟的版本:方成培的《雷峰塔》将白娘子描写成了一个真心付出感情、极有主见、善于治家的完美女性,成为了爱与美的化身。她用儒家的道德准则、廉耻观劝说想要轻薄她的官员,为了疗治许宣去求取九死还魂仙草,而且力战嵩山诸仙,几乎献出了自己的生命。由于当时民间老百姓都非常喜爱白娘子这个真挚善良正直的形象,也对白娘子的悲剧感到十分同情,因此方本便增加了《祭塔》、《捷婚》、《佛圆》等情节,让白娘子的儿子考中状元,回来祭祀母亲,许宣、青儿也与白娘子会合,一同升入初利天宫。这是让得不到爱情的白娘子能够从孝子身上收获安慰的方式,算是对人们向往美好心理的一种补偿吧。如果说方本中的白娘子比其他女子都要忠贞、有信义,却还要遭受镇压之祸是因为那无法改变的“异类”身份的话,那么增加让白蛇生出个“人”的后嗣许士麟,长大后还能中状元,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的情节,就是为了呼应民间老百姓的一致心声和愿望了。这寄托了广大男性民众对拥有贤妻良母的渴望和诉求的心理。


    从白蛇传故事的雏形《西湖三塔记》,到冯梦龙的定型之作《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最后再由方成培深化成熟的《雷峰塔》,白蛇传故事在生生不息地动态流传着。我们目睹了白娘子从残害生灵的凶恶蛇妖衍化成爱与美集于一身的完美女性。这个漫长的传说演变过程可以看出我们中国传统思想中长久以来都有贬低女性,压抑人欲望和情感的倾向。后来在明代后期人们的思想得以解放,迸发出新的思想活力,对女性的误解也渐渐释然,女性得以较为开放地追求爱情和理想生活。同时不管是前期白蛇传故事中警示劝诫男子不要沉迷美色,还是后期的鼓舞女性去发展去追求爱情,都同样反映了中国人对理想美好生活的渴望和追求。白蛇传故事在发展过程中,吸收了不少民间文化的精华,是我国传统文化中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


    张廷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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