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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长恨歌》空间的悲剧宿命隐喻

    2020/12/03


    王安忆在《长恨歌》中通过对片厂、爱丽丝公寓和邬桥等多处生活空间的书写来预示王琦瑶那充满悲剧意味的人生。作者在这些空间设下了颇多暗喻,意在说明王琦瑶的悲剧是一开始就被决定好了的。暗藏悲剧的宿命论使人生的命运因此而充满了魔幻和神秘的色彩,也显现出了人在命运面前的卑微和无奈。


    命运是一个复杂的人生难题,它涉及到我们的吉凶祸福、悲欢离合、幸福得失。因此古今中外都热衷于探讨此难题,希望能从中得到些人生感悟。其中“宿命论”认为事物的发展变化、人生的各种遭际和生死富贵都是由一种超乎个人的、看不见的、不可理解的神秘因素预先决定,人处在无能为力、受天命控制的状态。在中国哲学思想中就有宿命论的说法:“孔子之知命”“庄子之安命”等,人们遭遇不幸时总会以“命不可强求,时运不可力得”来宽慰自己。从《长恨歌》中王琦瑶无法避免悲剧命运的强烈暗示,以及空间的象征暗喻集中体现出王安忆沿袭了中国传统的宿命论思想。

     

    (一)片厂的悲剧预设


    命运进入人生是有所暗示的。作者把王琦瑶人生的开端设置在片厂这个地点,有意构造了一个带有隐喻性质的空间意象。她与吴佩珍第一次去片厂时便看到了一幅神秘的演出场景:


    那盏布景里电灯,发出着真实的光芒,莲花状的灯罩,在三面墙上投下波纹的阴影。这就像是旧景重现,却想不起是何时何地的旧景。王琦瑶再把目光移到灯下的女人,她陡地明白这女人扮的是一个死去的人,不知是自杀还是他杀。奇怪的是,这情形并非阴惨可怖,反而是起腻的熟。


    王琦瑶看到这女人死后的阴郁场面竟觉得“起腻的熟”,未出闺阁、不经世事的少女会有此奇怪的感受是神秘的,颇带点意味的。读完王琦瑶的一生便会明白,她刚出场就已经揭示结局了。王琦瑶在生命结束时,觉得眼前的景象非常熟悉,记忆追溯才明悟到片厂那个死去的女人演绎的正是此时的自己,死于他杀。作者采用了片厂场景的复现来表明她对宿命论的认同,而且王琦瑶喜欢这个场景也暗示了这个悲剧结局注定是属于她的。以宿命观来解释王琦瑶的悲剧,结局颇有了然的震撼性和对人生无法预测的神秘感。王安忆虽然在小说中化用了很多的古典诗句,也体现了古代哲学思想,但结局没有古典的凄婉美感,倒呈现出现代美学的荒诞性。美貌名世的上海佳人竟以如此不堪的方式死去——被长脚偷金条杀害而死,是荒诞无常的。同时故事开头和结尾的前后呼应,到了最后一刻才明示王琦瑶的一生都是被安排好了的,庞大的布局被揭示后给人留下了无限的慨叹和对其人生回顾的沧桑感。


    作者在片厂的设计中有意将场景写得十分破败简陋。王琦瑶进入片厂时拥挤不堪,灯光忽明忽暗,拍摄的场景也是日常中的琐碎熟悉,暗示了王琦瑶人生道路的崎岖以及对“高不成低不就”的爱情的无奈,是日常的、熟悉又无法改变的无奈。尤其在对三面墙的场景描写上,隐喻了王琦瑶的命运悲剧。三面墙是不完整的一个角落,意味着她人生带有极大的缺憾性,无法谋求自己渴望的爱情,最终在悲惨中孤独地死去。


    《长恨歌》对王琦瑶的日常住所——弄堂和平安里的阐述中都传达着悲剧信号。笼罩着悲剧气息的空间白描,融入了作者对王琦瑶所处都市的独特认识。当作家运用通感手法,把个人经验和她描绘的特定空间相结合时便产生了意象,就具有了强烈的象征和暗喻功能。在上海弄堂的一面墙上,积满了垂垂老矣带有情意的爬山虎,那长寿得刻满了时间字样的爬山虎,意味着王琦瑶不断遇到爱情却都落成一场空的悲剧,是长痛不息的,是此恨绵绵无绝期的。“平安里这种地方,是城市的沟缝,藏着一些断枝碎节的人生。”“它真有些近似瓦砾堆了,又是在绿叶凋谢的初冬,我们只看见一些碎砖烂瓦的。那个窈窕的轮廓还在,却是美人迟暮,不堪细想了。”王安忆把句子揉碎了细腻地勾勒出平安里的隐秘缺憾处,揭示了她美人迟暮、无法填补缺憾的悲凉,仿佛在陈述她年近黄昏,老克腊这个怀旧的年轻人最终也会回归到现实中,抛弃王琦瑶的忘年恋和金条的这个悲惨恋情。

     

    (二)爱丽丝公寓的虚无暗喻


    值得细细道来的是爱丽丝公寓的空间隐喻。王琦瑶在进入人生的巅峰辉煌期、获得“上海三小姐”的名誉后,便入住李主任提供的爱丽丝公寓。王安忆将爱丽丝公寓的美好渲染到极致,过度繁花似锦的空间描写,便多了层虚无缥缈的不实感,渗透着人生多变的悲剧感。那旖旎的景色,用绫罗和流苏织成的世界,倒映的是权势、美貌以及金钱的稍瞬即逝,没有值得依赖的坚实基础。在享受繁华的同时忧虑下一刻的失去,再绚丽的美好也是朝不保夕的。作者把王琦瑶的命运像投影仪一样投射到空间场景的营造中,人物情节还尚未出场,便已把结局给定下了,王安忆的宿命观简直达到了海德格尔的激进化境界。在《存在与时间》中,海德格尔认为:“命运并不是某种降临于人的东西,而人类的存在(此在)最终就是命运。”也就是说命运把我们抛入到一种没有自我选择的人生当中,我们出生的地点和时间、我们的性格以及成长所处的环境,这一切都不是我们选择的结果,我们走出第一步就已经注定了结局。从爱丽丝公寓的空间意象的铺陈中就可以窥探出作者对王琦瑶虚无悲剧命运的隐喻。公寓里每一处摆设都与花有关,“澡盆前的绣花的脚垫,沙发上是绣花的蒲团,床上是绣花的帐幔……指甲油是凤仙花的红,衣裳是雏菊的清香气。”还有爱丽丝随处可见的镜子:“迎门是镜子,关上门还是镜子。床前有一面,橱里边有一面……”。铺陈最多的“花”和“镜子”,正如“水中花”“镜中月”一样暗示了一个梦醒来后一场空的结局。百花何时不凋零,镜子又终归是自己看自己的寂寞,是空落落的,没有一丝波澜生气。这梦幻中的美感最终会在时间的长河里消散,化为灰烬,暗喻王琦瑶容忍停留于此的悲剧。她甘心接受李主任的庇护,即使她每天都要忍受盼不到头的等待和数光影的寂寞,“她不数日子,却数墙上的光影,多少次从这面墙移到那面墙。她想:‘光阴’这个词其实该是‘光影’啊!她又想:谁说时间是看不见的呢?分明历历在目。”数光影的孤寂让我猛然意识到,此时的“爱丽斯”公寓已不是一个简单的金屋藏娇之所,而是身体和精神世界的囚禁之地,是“进得来出不去”的。而作为小市民的王琦瑶心甘情愿地被禁锢,牺牲自由。她是信命的,她选择谦卑地接受眼前给予她的一切,不愿意采取反抗和自救手段,未来是怎样她是不愿去想的。任由幸福走到尽头,任由繁华落尽后悲凉的呈现。

     

    (三)邬桥的人生宿命预兆


    不仅爱丽丝公寓存在有明显的隐喻意,邬桥这个地方是专供避难的,象征着灵魂的栖息地。王琦瑶在李主任飞机遇难后便来到了这里静静心。至于王琦瑶是否能放弃尘世呢?外婆是能预料到的。可见它像是一个永恒之地,在世道变化轮回之时,它岿然不动,几乎是人和岁月的真理,能把一切的尘土碎屑都看得透彻,长居于此的外婆也有看透世间的能力。此处桥很多,存在着引渡、彼岸的丰富内涵。它仿佛不存在于尘世,不参与是非,更像是界于尘世和佛地的专门引渡人的地方。因此在邬桥这个类似于永恒的地带,可以使凡尘的时间凝固下来,能够在引渡中改变人的命运,也能对人的命运有所预知。外婆带着全知全能的视角来看王琦瑶,“好像能看见四十年之后的王琦瑶,她想这孩子的头没有开好,开头错了,再拗过来,可就难了。”外婆设想解救王琦瑶的路是当尼姑,也是个引渡的意思。外婆真的是繁华时代沉淀下来的人啊,能把王琦瑶的悲剧之路看得透彻,只要不碰情,就不会再为人生徒增痛苦。想来王琦瑶起初与陈先生和蒋丽莉的情感纠纷不欢而散,然后与李主任一同做了对苦命鸳鸯,再到真正爱上没担当的懦弱者康明逊,怀下了孩子又陷害了萨沙,得到程先生的陪伴照顾最终还是辜负了他,最后与老克腊进行了一段照样无果的忘年恋,最终死于长脚手下。每段感情都是含着痛楚的,像隐秘的弄堂和破碎的平安里一样,不好明着坦诚一切,是隐忍的痛。外婆预料到她未来有更难的路要走,然而王琦瑶是不甘心待在这静谧的江南水乡的,她有着一副好容貌和一颗追求时尚和思念繁华上海的心,因此她的宿命注定是走向悲剧。


    且说她同阿二的月夜谈诗时,阿二信口引用了四句古诗来“证明阿姐是诗人”,分别是:“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千呼万唤始出来,犹抱琵琶半遮面”,“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事后阿二忆起这些诗的出处,竟全是不详的预兆。前三句诗分别说的是王昭君、琵琶女和杨玉环。这三位女子都是红颜薄命,当时都是美人胚子,有过一段辉煌的岁月,但最终皆以悲剧结尾。只有《诗经》上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喜庆一些,但在一系列惨淡的画面之后,桃花灿烂的景象竟有了过分艳红的灾祸意味。邬桥上不管是外婆的想法还是阿尔无心的诗句,都预示着王琦瑶未来艰辛的一生,注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一生。但她选择离开了邬桥这个宁静的江南水乡,重新回到上海,她生来注定的悲剧命运又继续向前发展了。


    王琦瑶去过之处,即片厂、爱丽丝公寓、邬桥等地方都暗示着她悲剧的宿命。片厂的场景是王琦瑶进入上海世界的开始,也是生命的结束,兜兜转转还是不离悲剧人生的圈套。如梦如幻的爱丽丝公寓暗喻着她将会在繁华落尽后徒剩悲凉虚无,也是她在辉煌后的堕落转折点。而邬桥则是让她静心明白自己处境的存在,相当于一块能让她远离悲剧的跳板,然而王琦瑶的性格注定了这一切必须继续进行下去,直到生命的终止。因此她的不幸不仅仅是偶然的天意或错误所造成的,而且是叔本华所说的“一种轻易而自发的,从人的行为和性格上产生出来的东西,几乎是当作(人的)本质上要产生的东西”。是王琦瑶的性格以及神秘的无法解释的宿命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

     

     

    文学院 张廷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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