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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无声征文二等奖】54.广西大学 严宇宁《猪油糖》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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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四合,本该渐渐安静下来的村子,窸窸窣窣起来。


    简之锁上了破旧的房门,把自己砸进了妈妈今天下午铺好的被子里,也许是砸得太急,磕到了后背,一时间眼泪哗啦哗啦地流,心脏像针扎一样,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

     

     二


    “阿之,你又调皮了。”妈妈端着个碗,看着简之不肯吃饭还躲在了椅子后面,语气带着无奈和宠溺。


    简之不想吃饭,她只想吃零食,特别是村口小卖部的猪油糖,一口咬下去,甜甜腻腻,唇齿留香。可妈妈说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会长蛀牙。爷爷刚好从房门出来:“走,阿之,爷爷带你买糖去!”


    听到这话,简之立马从椅子后面钻了出来,扒拉着爷爷的裤腿,屁颠屁颠地买糖去了。留下妈妈在后边,轻轻叹了口气:“唉,就知道宠着孩子。”


    走出家门不远,爷爷就停了下来。简之懵懵懂懂,抬头:“爷爷,怎么了?”爷爷变戏法似的,手里握着一把猪油糖。简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哇,我都要吃!”爷爷却把手背在了后面:“张开嘴,让爷爷看看你的牙齿。”


    简之前几天睡觉的时候觉得牙齿一阵阵疼,听到爷爷的话警铃大作,自己不会真的长了蛀牙了吧?想到这里,马上捂住了嘴巴。


    爷爷放低了语气,连哄带骗:“乖阿之,张开嘴,爷爷马上给你猪油糖。”


    猪油糖的诱惑实在是太大,鬼使神差的,简之乖乖张了嘴。


    爷爷仔细瞧了瞧,许是没看到蛀牙,剥了一颗猪油糖给简之:“乖阿之,吃吧。”


    吃到了糖,心里就美滋滋了,一颗童心就这样的得到了安慰,得到了满足。

     

    爷爷最爱讲故事,他讲的故事半真半假,“真”便是讲他以前,讲他以前度过的艰难日子;“假”就将那些夸张夸大了。爷爷不准简之浪费粮食,因为他知道挨饿的感觉,就是将裤腰带勒紧了,晚上翻来翻去还是睡不着。


    简之是个不听话的小鬼,有一次她使坏,把刚吃了两口的饭趁爷爷不注意就给倒了。晚饭后“东窗事发”,原来简之倒给大黄,大黄没有吃,被喂狗的爷爷看到了狗盆里的米饭。那是简之第一次见到爷爷那么生气,苍老的脸怒气横生,爷爷没有骂简之,可是眼神无一不在控诉着简之浪费粮食,简之心里很不好受,向爷爷保证以后再也不浪费粮食了,可是爷爷还是没有搭理她。


    简之带着惴惴不安睡了。第二天一早,在枕头边发现了一把猪油糖。


    “爷爷,我以后一定不会浪费粮食!”

     

    夏天的农村夜晚让人感到自在。三三两两的小伙伴就着皎洁的月光在田埂上嬉闹,无忧无虑。简之跑累了,就猫在爷爷脚边,听爷爷讲故事。爷爷除了将自己的事,还爱讲鬼怪故事。


    简之很崇拜爷爷,因为爷爷讲的鬼怪,让简之欲罢不能。明明还怕得要死,都捂住耳朵不敢听了,却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想知道接下来那只猫妖怎么了。


    那个时候没有空调,也没有网络,萤火虫飞舞的夏夜,有的是爷爷的一个个故事,他手里的蒲扇,还有甜蜜的猪油糖,清凉了简之的整个夏季。

     

    被老师表扬了,爷爷奖励猪油糖;考试拿了好成绩,爷爷奖励猪油糖;跟朋友吵架了,爷爷用猪油糖安慰......当时小卖部还有其他的零食,但是家里贫穷,买不起那么贵的,猪油糖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猪油糖成了简之最爱的零食,没有之一。即便后来长大了,遇到了很多更好更昂贵更美味的零食,猪油糖在她心中的地位始终不变。


    在没有上高中的很多日子里,简之是跟爷爷一起度过的,那颗小小的猪油糖几乎贯穿了她已有的大部分生活。


    所以在外念书的时候,看到猪油糖她总会买一罐。心里在想着,爷爷在老家过得好吗?老毛病是不是又犯了?这次又考了好成绩,爷爷一定很开心吧?我当上了班长,爷爷会奖励我多少颗猪油糖呢?


    不知为什么,明明自己买的猪油糖比爷爷在村口小卖部买的要贵,材料要好,可是尝起来,却总是少了点什么。


    不够甜?还是里面的花生少了?


    快放假,问爷爷拿一个,就知道啦!简之想着。


    可是简之最后等不到那个时刻。

     

     

    简之从恍惚中醒来,外面锣鼓声震天响,夹杂着哭声,窗外是乌泱泱的人影。


    从接到电话,到赶回村子,她的脑袋始终一片空白。


    直到跪在爷爷的棺木前,她不得不相信,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爷爷了。


    那个爱她护她伴她成长的人,永远地从她生活中消失了。


    生于战争年代,一辈子受尽苦难,还没有享受天伦之乐,就被疾病夺去了生命。


    简之在此刻,第一次直面死亡。冷冰冰的尸体躺在棺材里,任由你在这头撕心裂肺,里头始终静默无声。


    人终其一生,追求平安喜乐,可这一路却不顺遂如心。人生中有许多重要改变,或者我们脱胎换骨般的成长,在那之后的很多时候,我们会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勇敢,更加坚定。


    一夜之间,简之长大了。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简之成了一名大学生,她没有去到心仪的学校,可是选到了自己喜欢的专业。


    她守住了对爷爷的承诺,没有浪费粮食;她变得更好了,善良,阳光,心怀感恩。


    她的包里总是有个小小糖罐子,装着猪油糖。


    她最喜欢在烦躁的时候嚼上一颗,猪油糖似乎有种魔力,能让她不安的心平定下来。好比炸毛的小狗被主人安抚了。就像小时候爷爷摸着她的头,说:“乖阿之。”


    许嵩说:“有人说,世间事除了生死,都是闲事。照我看,生死亦是闲事,因为其必然性。在每个人短暂的生命里,接收和传递过的爱,才是大事。


    此生我们必将别离,但我总是没来由的相信,用爱连接着的人,还会迎来下一种形式的相遇。


    先行告别了的人,想念你们。”

     

    再跟着家人回到村子,她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


    熟悉的村子在车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车子转过拐角,彻底消失不见。


    唯有口中的猪油糖,依旧甜滋滋,蔓延到心底的甜味,久久不散。

     

    严宇宁  广西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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