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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无声征文二等奖】48.广西大学 刘宇琳《梅菜扣肉》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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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何今年八十六了,他活够了。


    或许是老天爷领悟了他的意思,当几个医生护士慌慌张张地把他推进了手术室,又无可奈何地走出去时,他心里非但没有不安,反倒有几分窃喜。


    八十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忙活了一辈子,自己也算是求了个了无牵挂。要说还有什么念念不忘的,倒还真有一样。


    儿孙们把耳朵凑在自己嘴边,老何费力地说了几遍,却仍见他们面面相觑。直到小孙女一激灵,说爷爷想吃梅菜扣肉,大家才恍然大悟,张罗着去给老爷子到最近的街上买。


    其实老何原是不吃肥肉的。他嫌那玩意儿腻,腻得让人发颤。再说了,过去那个年代,一年到头也未必能见几次荤腥。


    但凡事都不必说个绝对,老何吃肥肉这事儿亦是如此。十六岁那年,那个从不沾肥肉的年轻人,竟爱上了梅菜扣肉。也不为别的,大抵是隔壁山头老彭家的姑娘能把一碗梅菜扣肉做得喷香。


    还记得那姑娘第一次背着父母给他带了两片扣肉的时候,他愣是没吃出个味道来,后来回想,却只记得姑娘那两条的大辫子的发油香,一恍神便盖过了肉的香味。


    也不知为何,老何从那时起便心里总惦记着那块梅菜扣肉。有时候在田埂上坐着想出了神,便被父亲一巴掌掴在脸上。母亲心疼他,问他到底咋回事儿,他便说想吃梅菜扣肉,母亲以为是孩子荤腥见少了,发了馋瘾,便收拾了些鸡蛋和粮食去山脚下做喜事的人家里去换了一小碗。


    谁知老何吃在嘴里,心中却始终不是个滋味。


    山头将熹未熹的时候,村里仍是静得出奇,三两声鸡啼倒衬着这几方土地愈发宁静。老何翻过院子后的两个土坡,爬到了山边的裸地旁。他隔着狭窄的山谷往对面望去,老彭一家还沉浸在浓浓的睡梦里。他呆站了一会儿,那两条大辫子,哦不,是那两块扣肉仿佛又浮现在了眼前。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对着山的那边大喊“我想吃梅菜扣肉!”说完扭头就跑,徒留那此起彼伏的回声在山谷间飘荡,闹得连看门的小黄狗都生气地吠了起来。


    当梅菜扣肉第二次整整齐齐地码在宽口碗儿里的时候,他却也不惦记了。他望着穿着花袄的彭家的大姑娘两颊上飞起的红晕,只想着把自己手里的鲜红的山花簪在她捆了红绳的发辫上。


    母亲说,家里有脸面的叔叔去提亲的时候,人家姑娘开始还万般不乐意,听说是山对面的老何家,这才羞得松了口。


    老彭进门后几年,家里过得愈发艰难,别说梅菜扣肉了,就连野菜红薯有时也不够吃的。恰逢老彭怀了孕,人却瘦得像个精猴。老何急在心里,只好每餐省了些自己的口粮,把红薯变着花样做给老彭吃。有时运气好能抓到些小鱼小鸟,便煲了汤给老彭补补身子。老彭看着丈夫忙里忙外心里难受,两个人便扯了两把椅子在门口坐坐。


    老彭苦笑着说:好些时候没做梅菜扣肉了。


    老何故作轻松地道:我也不爱吃那玩意儿。


    老彭望着老何黝黑的脸,眼底露着一丝狡黠:那我还没过门儿时,你就隔着山洼洼叫我给你做梅菜扣肉。


    老何支支吾吾地打着马虎眼,问她是咋听到的。


    老彭说,是山谷的回声在屋子响了个遍,把她给吵醒了。


    两个人也不知怎么着,想着想着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在那个最为艰难的年代,老何和老彭的笑声却比哀声还大。


    那一年,老彭和老何也响应了组织的号召,干起了集体。老彭做事麻利,又有些好强,本想着可以多挣几个公分。不料上头却不认可,只管挑了重活给她做,公分的评定还是按照了“社员平等”的原则。老彭有时候在地里撒着撒着灰,眼泪便掉了下来。


    老何不是一个爱找事儿的人,用老彭的话来说就是一犯怂的老实人。他从不去找别人的麻烦,只知道把手头上的活儿拼命做了,然后悄悄地赶来帮老彭干活。有时候为了省些口粮,他也会去隔壁队里去偷些玉米和红薯煮着吃,两个人在地里掰着吃了个半饱,给家里饥肠辘辘的孩子多留了些吃食。


    那时候碰上年节,老彭也会帮着队里的厨房做梅菜扣肉,趁着身边的人不注意,她就偷偷藏两块给老何加加餐。


    老彭问他还是当初的味道不。


    老何美滋滋地吃着,厚着脸皮说老彭手艺又长进了些。


    后来生活好些了,家里的几个孩子也陆陆续续被送去了学校。老彭身子骨尚且硬朗,便把家里大部分的活碌包了干。老何则去镇上收购了一台二手的碎石机,替建房子的人打石料。家里赚的钱大都交给了老彭管,一家人乐乐呵呵的,把小日子过得挺好。


    有时候老何想打打牙祭了,老彭便单独留出经费给老何做梅菜扣肉。那梅菜浸在肥肉溢出的油水里,肥肉又码在蓬松的梅菜,咸香软糯与清爽回甘相得益彰。几十年了,味道仍不减当年。


    再后来,孩子们在城里成家立业,他们时常抱怨工资少,请不起保姆,一工作起来家里就没个照应,希望老两口能到城里帮帮忙。老彭想着孩子们的难处,心里总是放不下。思虑了两天,硬是拖着老何坐着绿皮火车进了城。


    老何觉得城里人讲究多,人又傲气。加上人生地不熟的,好几次收拾了行李想要回去,但又拗不过老彭的心软,反复挣扎了些日子,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有时候他会跟着老彭一起去幼儿园接接孙子,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琢磨着在楼顶搭个棚子,种些菜花和辣椒。


    老何在城里医院检查出了高血脂后,老彭就再也没做过梅菜扣肉。有时候老何吵着要吃,老彭便爱理不理地给他做了些豆干解馋。


    老彭走的前一天,老何一个人呆坐在病床前。


    她苍白的脸上艰难地露出了一个长满皱纹的微笑。她问老何:知道为什么十来岁的那个早晨,我听见了山谷的回声吗。


    老何哽咽着,说:不知道。


    老彭的衰老的脸上顿时红润了起来,好似又泛起了当年那个彭家姑娘的微笑:因为我那天一整晚都没睡,没想到真的遇到你了。


    老彭走后,老何有时去公园里看看棋,有时候去花鸟市场逛逛。有时候听偶遇的年轻小伙子介绍保健品,有时候跟风买买便携式的血糖仪。


    日子好像是一天天掰着手指头过的,直到八十六岁,他觉得自己活够了。


    大女儿夹了两块扣肉端到了床边,问老何要不要尝一点,老何望着那两块扣肉,哦不,那两条大辫子,安然的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中,他仿佛听见了山那边的回声:“那我以后一直做给你吃!”

     

    刘宇琳 广西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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