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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无声征文二等奖】41.广西师范大学 罗丽青《善意的回声》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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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老太太六点钟就起了,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她摸着黑开了灯,冬日里昼短夜长,窗外的夜色正如浓墨一般。灯是椭圆形的,因为用得久了,外面便罩了一层浅浅的黑灰,连带着透出来的光也变得昏黄。然而近来她的眼睛越发的不好了,微弱的光线倒不至于刺激到她。


    她裹着厚厚的袍子下了床,一头花白的头发就着微光梳理的整整齐齐,便到伙房去忙活了。她拿着烧过一半的柴棍刨开火炕中间的隆起的一堆灰,里面竟有两三颗火炭还泛着微红,旁边也散着些星星点点的红光,于是她拿些细软的干草覆在上面,又用火筒对着吹了吹气,干草间的红光更盛了,又试了两下,火便燃起来了。老太太又添了些细小的树枝,树枝上压着昨夜剩下的木柴,便自顾自的去灌了水,放到三角架上,火焰呼呼的舔着罐底,她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房子里只有木柴“噼啪噼啪”燃烧的声音。


    柳老太太是没有孩子的,她丈夫去得早,那时她还年轻,二十五六的样子,五官工巧,肤色白皙,娘家人几次三番劝她重新找一个,她不同意。后来连婆婆也来劝她,婆婆是青年丧偶的过来人,她当初就是有个孩子,不然也坚持不下来。她不舍得有一个人跟她过得一样苦。


    柳映潭还是拒绝。


    她其实没有打算为谁守节的意思,她和丈夫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又成婚得早,感情也不是很深,只是觉得这样过着也挺好。家里有两亩地,她辛苦一些就能忙活得过来。婆婆身子也还康健,没什么病痛,也就没有要花大钱的地方,还能在农忙之时给她做做饭。她未出嫁时跟退伍的父亲学过一点拳脚功夫,那些个地痞流氓也奈何不了她。


    她的一生可以平平稳稳的过。


    人民公社化那会儿,集体劳作,生产队的大队长是她丈夫生前的好兄弟,感念着她的忠贞,便给了她一个轻松活儿,就在仓库登记农具的收出。她早起的习惯便是那时候养出来的。


    “打扰了,请问你是柳映潭同志吗?”柳映潭刚开好仓库的门,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她吓了一跳,立马转身,就看到一个比她高大半个头的年轻人站在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眉目清俊,面上带着焦躁。一件米白色的寸衫洗的很旧了,却很干净,黑色裤子,鞋面上沾了灰,看得出来走了很远的路。


    “我是。你有什么事?”她定了定神,开口问。


    “我听说你有一支野山参,可以卖给我吗?多少钱都可以!”青年看起来很焦急,他没办法不焦急。爷爷的病越发严重了,大夫说只能看野山参作药引。有一个村民告诉他她有野山参。


    “可以,你等会儿。”野山参是珍贵的东西,她也是偶然得到的,虽未刻意张扬,可知道的人也不少。柳映潭速度很快的锁了门,回家拿了野山参给他,不是一支,是两支。她也只有两支。


    她没有收他任何东西。


    青年的爷爷住在牛棚那边,还有几个和他一样的老人,上头说是什么“走资本主义的”,是国家的罪人,给他们分最累最苦的活儿,住得吃的却都是最差的。


    柳映潭不相信,她有自己的判断,她曾在山间见过那个老人一面,他有一双睿智沉静的眼睛,温和地提醒她雨后山路湿滑,要注意脚下。柳映潭相信他不是坏人。


    晨光熹微,她到仓库的时候已经有些人等在那儿了。


    “覃家嫂子,今儿个有些晚啊”,一个二十来岁的后生代表众人发声。她过世的丈夫姓覃。


    “抱歉,起晚了些。”柳映潭笑了笑,麻利的开了仓库门,众人鱼贯而入,也没再关注这个问题。


    村民们一个个的取了农具走了,柳映潭一个人拿着笔坐在登记簿前,一片柔黄色的光照在手上。她抬眼望去,看到太阳正从远处的山坳里慢慢地爬起来,把天边的云朵映得绚烂多彩。


    “今天是个好天气呢”,她低声呢喃。


    然而,这一年的冬天格外的冷,滴水成冰,刺骨寒凉。病痛加风雪,老人终究没能挨过去。年轻人跑前跑后,加上上面对之前下达的命令似乎也有所争论,终于把老人的身体带回了故乡。


    临行前,年轻人避开村民把一块玉佩塞给了她,她想要拒绝,他已经坐上了上面派来的汽车,很快的远去了。


    水开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柳老太太把开水倒进水盆,用手试试水温,又掺了些冷水,放毛巾进去,浸湿,拧干,毛巾擦过她消瘦的脸庞,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鬓角,带来一阵暖意,又很快被冷气卷散了。


    窗外已天光大量,犬吠杂鸡鸣。柳老太太把煮好的饭挨在火坑旁边,正准备架上铁锅煮菜(她的牙齿已经有些松动了,只能吃些煮的酥烂的食物),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她抬头看去,晨光里,一个身姿修长的年轻人迎面而来,眉眼依稀有些熟悉。


    “打扰了,请问您是柳映潭同志吗?”


    “……我是。你有什么事?”太久没有人叫她的名字了,柳老太太有些恍惚,定了定神才回答。


    “您还记得乔松吗?”年轻人彬彬有礼的问,他的姿态也很熟悉。


    “乔松?我想想……记得,你是他的孩子?”乔松,就是当年说要买野山参的年轻人。


    “不,我叫乔榛,是他的侄子。”乔榛垂了眼帘,低声道,“他没有结婚。”


    “嗯,这样……”柳老太太似乎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你来这里是?”


    乔榛把礼品放在桌上:“感谢您当初的帮助。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您能收下。”


    老太太摆手道,“不,不用,我并没有帮到什么。”


    “那么,有什么我能够为您做的呢?”


    “不用了,我没什么愿望,我满足于现在的生活。说起来,你的叔叔,他现在怎么样了,身体也还硬朗吗?”


    “他过世很多年了”,乔榛说,“他在日记里提到了您,我们前段时间才看到。请原谅,我们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哦,是这样……”老太太慢慢的道,“你大可不必如此,人行善事,就像是在旷野上行走时唱歌一样,哪能祈盼会有回声呢?”


    老太太想起那块玉佩,“你的叔叔已经给过我一些东西。我本不需要这些,我做一件事,都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能够达到目标就觉得欢喜了。”


    “然而善意有回声,我一直都相信,并且早已听到了。”

     

    罗丽青 广西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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