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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无声征文二等奖】8.桂林理工大学 柒仪夏《鹰与少年》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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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事,如空谷足音。只在黑夜如一潭清水时,往事的碎片才一块块地剥落,在时光的声声叹息中,可见圈圈残缺的皱纹。

     

    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阳光慵懒地斜斜地打在右手疤痕处,让人一下子看到了自己苍老的样子。

     

    我不可遏止地回忆童年,那段不谈未来,没有过去的圣洁时光,才惊觉,那个游戏秘林的小小少年,那份情知,像仓央嘉措笔下的一首情诗,“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生,只为今生与你再相逢”。然而经过时光的肆意篡改,经年与往事相遇,只剩语焉不详的,丝丝寂寥的,回声。

     

    故里附近是太平天国的一处遗址。有大片的土旧矮房,房身是用泥制成的砖块砌成的,房顶是青灰色或黑灰色的瓦片。下雨时雨水在墙体四通八达地渗入。雨大时,会在墙上汇成涓涓细流,像一张泪脸。南方的典型民居。如今遗址附近荒草丛生,路边长满苜蓿,满目萧然。日暮时分,残阳照射在青砖灰瓦上,旗戈倒闭地,俨然一个日暮穷途的王国。

     

    我每天都会到这里,在断壁残垣中穿梭,捣鼓,无名欢喜。

     

    遗址倚靠着连绵的群山。随处可见的松林,沿着并不陡峭的山体笔直往上生长,崖顶可触云梢。等风来,在山脚下会望见阵阵松涛,像音符整齐律动。偶有飞鸟落羽惊飞。绵延群山接壤之处,有小溪流汇聚。旁边的裸露的鹅卵石,像是为点缀小溪而生的,以一种写意姿态装点这淡浓正好的山色。

     

    我一向喜欢在这里游玩,喜欢大自然清新且生动的作品。

     

    曾是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秋蝉将是以歌托尽一生,青松退尽一身绿装,零落松针,为大地铺层着装。松香凝脂,落满脸庞。正在溪流边玩水,将鹅卵石一块一块地撬开,寻找河蟹。掀开一块被冲洗得纹路清晰的鹅卵石,一只螃蟹迅速地从浊水突围而出,使尽浑身解数逃窜,终徒劳。我用食指和拇指挟着它的侧身。它正在张牙舞爪地向我反抗。正是时,喜不曾浮于形,便看见有一身影在前方迅疾坠落。似有飞鸟滑落。我抵不住好奇,急着想看探究竟,河蟹借着我恍惚的瞬间,挣脱逃匿,倏尔而逝。

     

    走近,惊讶地看到一只鹰在水畔挣扎。溪水打湿了它的羽毛。鹰拼命地挣扎拍打翅膀,水珠与尘土一起飞扬。一地狼藉。我走近时,鹰像看到敌人步步逼近般,翅膀拍打得更厉害。

     

    我下意识地往崖顶上看,揣测它是从崖顶坠落而下。摔得极其惨烈,明显伤得不轻。更令我惊讶的是,它的鸟喙又长又弯,简直就像一把镰刀直往自己的胸脯里捅。鹰爪亦是如此,漆黑坚硬地像一块腥锈的生铁。它站定不稳,只得靠它的双翼拐杖一样地支撑起身体。翅膀长得与它的身形不成比例。羽毛长密而厚重得像一席棉帛,将它捂得窒息。

     

    这是我此生见的第一只鹰。

     

    鹰的坠落令我匪夷所思。其中缘由更不得知。我只是从记忆与印象中思索,鹰是天空之子,生于天空,就不应该忘记飞翔。

     

    我看定它。长久的对峙,谁都不敢轻举妄动。鹰的眼神,鸟喙,面庞,爪子,双翼,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像藏着一把匕首,只要我胆敢上前一步,它立马会扑上来将我一刀刺穿。

     

    一头成年的鹰是怎样可怖的存在。它弯钩状的鸟喙能将血肉与骨头撕扯分裂,上喙的喙齿与下喙的喙槽能像一把密不透风的锁,猎物一旦被咬住,生命就像是被上了锁,一番咬拽,扭甩,便能轻易将猎物的脊椎扯断。初级飞羽纤长,次级飞羽宽大,两者的精妙配合,使得它在空中猎捕食物轻而易举。它腿部粗壮,肌肉发达,最具杀伤力。

     

    我却步,不敢与这头凶兽接近。

     

    然而,我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引起它的警觉。原来,万物都是如此,每一个陌生而仓促的事物都不可信。

     

    我对它并无恶意,甚至可怜地想把它带走,以免它沦为其他生灵的口中之食,毕竟大自然是弱肉强食的存在。它却并不能读懂这份真心实意,决心要将一根根的刺布满全身,对准每一个不明动机——不管是出于好心还是无意。

     

    最后,我已不记得是如何千方百计地将它弄回遗址的废弃木屋,并且将它锁在黑暗与寂寥当中。只记得当时我非常狼狈,它的利爪深深地在我的手上划下一道血痕,触目惊心地疼。那道血痕好像就是它托以我这个人类信任而留下的印记。异常地让人刻骨铭心。

     

    每天放学跑去溪边捉河蟹和小鱼小虾,然后再折回木屋,将食物小心翼翼地从窗口投放进去,我悄悄离开,鹰从黑暗角落里警觉周围每一处细微动静,感知安全后才出来吃食。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如此。因为那道疤痕,我始终不敢过于接近它,但是心里却无比愉悦。每天给鹰捕食,喂食,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鹰啄食,我对此乐此不疲。

     

    我甚至一度想和鹰成为好朋友,跑到木屋的窗旁,双手枕着脑袋趴着,目光在黑室里逡巡。然后开始自顾自地说话,滔滔不绝地,我发现我从没有此时那么多的话,好像要把平生说尽似的。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在自絮自叨,天真地相信鹰能听懂我的话,因为在我打开门的时候,它并没有拼命逃窜。我从它的眼神中看到了和善,并且第一次有了信任的感觉。

     

    多年之后,我想找回那种感觉,发现的却只似“事如春梦了无痕”。如博尔赫斯说的:像水消失在水中。

     

    放鹰出来后,我非常担心它会毫不留情地离我而去。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鹰只是非常乖巧地在我身旁踱步,时不时地侧头偷瞄我。

     

    好像我们真的已是熟络的朋友。

     

    我时常带它去溪边捕食,将捉到的小鱼小虾直接往岸上扔。鹰会准确无误地啄到。我发现我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它。它的上体呈青灰色,尾羽显长,有明显的深褐色的横斑。胸部有一圈一圈的白纹。飞翔的时候有如绚美流星划落。彼时鹰的喙已经深深嵌入胸膛日渐丰厚的羽毛,像厚茧一样。

     

    照这样发展下去,它自行捕食会变得困难。这不是什么好征兆。

     

    一语成谶。我没想到离别就这么直白地来了,一个踉跄摔得我猝不及防。尽管我们深知,离别总是要来的。只是我们不知何时会离,不知以何种方式别。

     

    日光依旧,温热地普照万物。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明晃晃地衬作大地的注脚。树林里鸟啾禽啁。然而鹰不见了。我找寻遍了木屋以及那片废墟。气喘吁吁地跑到我们经常去猎食的小溪……什么都没有,只剩赤裸裸的鹅卵石,和我狂猛的心跳。

     

    我一下子变得空落。只觉身体某处地方隐隐作痛,有想流泪的冲动。一段无比殷勤无私的付出,最后换来的回报只是一个冷漠的不辞而别。其实我早就知道,它只不过是只生灵。残酷的现实背后,这样的离别显得仓促而合理。

     

    回到那片废墟,夕阳已经开始落寞,荒草生长得旺盛,将此去经年的脚印轻轻覆盖。我面对的只有沉默悲凉的历史遗体,像不可更改的现实般,就这么置于我眼前。此景此情,我忽然想到了史铁生老师的《我与地坛》。

     

    “一旦有一天我不得不长久地离开它,我会怎样想念它,我会怎样想念它并且梦见它,我会怎样因为不敢想念它而梦也梦不到它。”

     

    少年的我们总是这样,拥有丰沛且热泪盈眶的情感,为这世间的一草一木动容。动辄要为其付出全部,声势浩大并且甘之如饴。到最后,一切都只不过是灰飞烟灭的幻象。像一场电影的结束,除了为之流下动情眼泪,擦干之后,我们仍然一无所有。

     

    心中略有不甘。你就这么一走了之,至少……至少给一个郑重的道别,不要让你在我心中就像我右手的疤痕般的存在……

     

    我决心去寻找。从溪流上游到下游,自山脚下至崖顶。询问每一只走兽,探访每一片树林。你的离开,是夜风遁走的回声,反复涤荡,倏尔远逝。

     

    曾几度设想鹰可能已成为其他猎手的猎物,但当我找寻至崖顶时,眼前的这一幕惨烈,直接像一把锤子立即将我暴击。场面是比它成为其他猎手的猎物要更加惨烈。

     

    鹰的头抵着粗糙的岩石,在石壁上来回地磨擦,鸟喙的喙皮几乎要与血肉剥离,鲜血几乎要像火山一样喷薄而出。鹰还是一遍又一遍的磨擦,像厚茧一样的喙皮与血肉藕断丝连。

     

    那情景直叫我双手捂嘴强忍失声尖叫,强忍着泪水没有流出来。鹰为何要以这种自残的方式伤害自己?画面触目惊心,叫我望而却步,不敢上前强行阻止。一如我当初刚遇到它时那样。

     

    曾从爷爷那里听到一个传说。鹰是天空之子。他们拥有比世界上任何一种飞禽都长久的生命。它们翱翔蓝天,捍卫蓝天,捍卫自由,无懈可击。但它们想拥有更长久的生命,它们必须选择涅槃重生,否则它们只能等死。异常残酷的自然法则。它们要经过漫长的无比痛苦的涅槃过程。

     

    首先它们要去掉老化的喙。就如我所看到的那番场景。这个过程鹰已无法吞食食物,它们不吃不喝,凭借体内不多的能量来支撑自己的生命,在痛苦的煎熬中静静等待。几个月后,新的喙慢慢生长出来,鹰开始了第二轮重生。当新的喙长出来后,鹰使用喙把爪子上老化的趾甲一根根拔掉,让鲜血一滴滴洒落……然后又是痛苦而漫长的等待——奄奄一息的鹰在痛苦中长出了新的趾甲,而此时它还得熬过最后一关:用新长出来的趾甲把身上又长又重的羽毛一根根拔掉……当新的羽毛长出来后,鹰最终完成涅槃重生!

     

    新的喙,新的爪子,新的羽毛,意味着鹰拥有更长久的生命。

     

    我没想到一只鹰历经这么艰苦的磨难之后,会得到重生。也没想到一只鹰的重生,需要付出如此艰苦的磨难。

     

    此时此刻,我想起鹰从山崖坠下,像一朵花之凋零。想起鹰非常乖巧地在我身旁踱步,一起捉鱼,朝夕相处的时光,然后又不辞而别,独自飞走。

     

    我不知道鹰是因不堪忍受重生之痛而选择坠崖,还是在被我挽救之后,毅然选择去忍受重生之痛而涅槃重生。或者是鹰自始至终都在玩一个叫重新开始的游戏……

     

    它是在赌一场生命之局啊!

     

    有时候我竟会去想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个举手之劳能给人多深厚的信任与笃定,毕竟,第一眼将会是我们生之有幸中不多的一眼,值得珍惜。

     

    鹰最终在第三轮渡劫时失败,它最终还是没能坚持下来。鲜血一滴一滴地将大地染红,沾有血迹的羽毛在告死之风下飞舞。那日太阳不再热烈,整片天空都为它深沉。

     

    在此之前,我不知道我偷偷地来过几次,看到它奄奄一息的样子后,噙着泪又独自默默离开。

     

    它不愿自己的身体留在这世间,所以在山崖高处,努力向前握住太阳的指尖,要在光明中消逝。鹰从山崖纵身一跃。留下一地鲜血与天空之羽作埋骨之地。一如当初我在溪下看到的那样,它如一颗绚美流星划落。只不过这次,它再无生还的机会。

     

    在它划落的瞬间,我听到一声久响不绝的回声。

     

    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它,这时常会让我不经意地用手指去触摸右手的那道疤痕。时光是水,在年深月久的坚持不懈中,已经在我的记忆里滴刻出痕迹,这痕迹将随时光的长久而愈加深刻。

     

    那片遗址依旧荒凉,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觉得那片废墟会有何新奇。

     

    我知道的,你只不过是岸上的一帧幻影,投入我漫漫的生命长河之中,而你的离去,我的河流也不会因此而停止流淌。

     

    都是虚空。都是捕风。



    柒仪夏 桂林理工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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