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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无声征文一等奖】39.广西师范大学 邱雁《比海更深》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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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今年九月初,一年一度的海豚捕杀活动于太地町拉开序幕……太地町的驱猎活动拥有着悠久的历史……此次活动或持续六个月……”


    椿良抬眼望了几秒电视里正播放的画面,然后继续拧开了手里的牛奶盒盖。很快就倒好了一杯牛奶,椿良走向坐在客厅桌前的野智,看见他停下了做作业而盯着电视发呆。“来,喝杯牛奶。”她把牛奶递给野智,“在想什么,小智?”


    野智收回目光,低下脑袋喝了一口牛奶。“海豚很可怜。”他说。椿良摸了摸野智的头,“小智看到这些也会很难过吗?”“嗯。”野智点点头,“海洋馆里的海豚会幸福一些吗?不过,我还没去过海洋馆呢……”


    “我回来了。”玄关处响起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藤井走进客厅,随意将背着的画板放在桌上。“藤井先生,今天写生顺利吗?”椿良给他倒了一杯水。“唔,最近老是没什么灵感呢。”滕井仰起头,咕噜咕噜将水一饮而尽。


    “据预测,下周将有强劲台风登陆,从本周五开始有大量降雨……”


    “又有台风了啊……”藤井拿起遥控器说着。



    人生,到底是它本身就神秘难辨;还是在这样一段,一般都用“漫长”一词来形容的时间里,因为那些邂逅的人、遇见的事物等等,才使“人生”这两个字充满了难以比拟的复杂深邃呢。


    椿良常常会想这样一个问题。


    两个月前,只身来到札幌的椿良,在车站里发现钱包和手机都不见了。她不知所措地向一位工作人员求助报警。那位名牌上写着叫“北川”的小姐是位友善的人,帮助椿良报了警并安慰了她。


    警察过来时,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厅里向椿良做了简单的询问。坐在椅子上,椿良感到冷而微微发抖。她弯下背,双手撑在膝上环抱住自己,低着头盯着双脚间那块小小的空地。


    眼前的世界是在晃动的水波纹状的液体中的模糊影像。啪嗒,啪嗒。短暂清晰之后又随着眼眶中涌上的温热感而重新模糊。


    是在那样狼狈的情形下遇见的藤井先生。自称是最近在给孩子找家庭教师,在一旁听到警察的询问得知椿良是一桥大学毕业的。说可以付薪水和帮忙找房子。椿良每次回忆都会想,藤井先生的话确实很像一个骗子的骗术啊。椿良也说不清怎么那时就同意随藤井先生一起走。


    有时理智可以用逻辑解释,但直觉却总是道不明。


    为什么会相信藤井先生那样一个陌生人呢。

     

    同乘的地铁上,逐渐随着下班高峰期而变得人拥挤起来。有位拄着木杖的老人往车厢内走,“行啦我还年轻着呢!”老人对想给他让座的一个年轻人说道。


    椿良跟着藤井在那一站下了车。“抱歉,椿良小姐。”走在暮色四合的街道上,藤井先生突然说,“其实并不是在这一站下车的……不过直接给那位老人让座的话,他一定会拒绝的吧。”


    “其实没有必须要那样做的规定,只是总会觉得心里不安就是了。”

     

    为了维护一位老人的自尊心,走了两个站的距离才回到家的人,那么,找家庭教师是不是也是他善意的借口呢?


    总之,这样的人不会是怀着坏心眼的人吧。



    在给野智整理房间时,椿良看到了那张合照。藤井先生抱着小野智,旁边站着的应该是他的妻子。


    “我妈妈是不是很漂亮?”野智有些自豪地说。照片里的女人笑着,眼角下有颗小小的痣。“很漂亮呢。”椿良由衷地夸赞道。


    “可惜他们离婚了。”野智趴到床上,用手绞玩着被子的一角,“不过,妈妈会每个月来和我们见一面。”


    椿良也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问:“那……藤井先生有没有认识其他女人呢?”野智摇摇头:“虽然爸爸和妈妈离了婚,但是除了不能每天见面,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


    “那他们为什么离婚呢?”


    “不知道。妈妈总说爸爸是‘木头脑袋’,是觉得爸爸很笨吗?”


    “应该没有吧。”椿良对野智微笑。


    “不过…”野智坐起身来,压低了声音说,“爸爸妈妈分开后,我有想象过爸爸会带别的女人回家哦。


    我也有想过会不会有别人做我的妈妈。但是我是绝对不会那样叫出口的。因为…”他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妈妈就是妈妈吧,不是另一个人可以替代的。


    不过这样的担心没过多久就消失了。因为爸爸好像还是从前那样呢。”

     

    是家人而不是一个冰冷的称谓词啊。是无法替代的存在吧。不知道藤井先生是不是也这样认为呢。



    椿良是在下午三点接到藤井先生的电话的。


    “真是抱歉,椿良小姐,能否麻烦你去学校接一下野智?说好今天带他去水族馆,因为有事不能马上过去……”


    与“画家”这样一个落拓不羁的艺术家形象不同,藤井先生总是客气得有些拘谨。像一头呆呆的北极熊,椿良想象出电话那头藤井先生的模样,不禁笑着答“好。”

     

    和野智站在水族馆入口旁,椿良远远就看见了对面街道人群中的藤井先生。


    “这里!”椿良和野智一起向他挥着手。


    “抱歉抱歉!”藤井先生取下眼镜,擦了擦因皮肤散发的热气而变得有些雾雾的镜面。


    椿良看着他鼻梁冒出的细小汗珠,不禁笑起来:“藤井先生不如改名叫抱歉先生吧。”藤井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


    “走吧。小智可是期待很久了。”椿良牵着野智的手,和藤井一起走进了水族馆。


    “啊,对了。”藤井先生打开手上拎着的纸袋,“这个给你。”


    椿良惊喜地接过:“栗子奶油蛋糕吗?刚好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是吗?我是觉得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的。”藤井先生小声地自言自语。


    “欸?”椿良没听清。


    “噢,没什么。”藤井摇摇头。


    在大部分人看来是非常精彩的海豚表演,不断有掌声和欢呼。结束之后仍有不少人留恋地想同海豚互动。野智专注地盯着那些海豚。


    “人不能去触摸、亲吻海豚哦。”椿良蹲下来对野智说,“它们的皮肤和人类的不同,随意的接触可能会使它们导致感染。”


    野智对椿良点点头,又望了望海豚的方向:“海洋馆里的海豚应该也很累吧。它们每天要做那么多的表演动作。”语气有些失落。


    “椿良小姐怎么懂得这么多?”藤井问。“以前有加入过一个保护海豚的志愿者组织。”椿良站起身笑。


    “哇,好酷!”野智扬起稚嫩的脸,“我长大了也要去保护海豚。”椿良笑着摸摸他的头:“好呀,那些海豚都在等待你呢!”



    因为野智对椿良加入的保护海豚组织很感兴趣,椿良给他讲了好些有关海豚的事后,他才恋恋不舍地入睡。


    离开时已经有些晚了。藤井送椿良回去。两人一起走在树影斑驳的路上,盖着霜的草和月光。


    “藤井先生有见过海吗?”椿良突然说。


    藤井摇头:“札幌离海不远。但一次也没去看过。


    “唔…有点可惜啊。”椿良低头看被路灯时而拉长时而落到身后的两人的影子,“我的家乡在一处海湾边。海真的很漂亮呢。”


    “椿良小姐应该见过很多次海豚吧。”


    “不过是很不美好的记忆。在家乡那边,有着久远的捕鲸捕豚历史…我看过很多次,变成鲜红色的海岸。”


    “那怎么会同我们去水族馆?野智对此很期待。可是你应该和其他保护者一样抵制水族馆的存在吧?”


    椿良笑笑,“怎么说野智也还是孩子,还是不忍心让他看到太多不美好的事物啊。”顿了一下,“不过有些事亲身去感受到才能深刻了解吧。就像小智说的,被残忍捕杀而死,还是被驯养囚禁,每天要忍受着人群的噪音……到底哪种是稍微算幸运些的呢。”


    藤井没搭话。椿良自顾自地开口;“当时是怀了异常坚决的勇气去参加了保护海豚的组织。只是觉得应该要去那样做。


    后来我回到家乡,收集捕杀海豚的资料。他们对我骂着‘叛徒’……是平日和蔼可亲的人,可是都大声对我那样骂着。


    我意识到,这种捕杀活动不是为单纯的盈利或饱腹目的,而是成为了他们眼中一种文化甚至信仰的存在。


    那瞬间我忽然感到十分无力。


    就像,可以去争取申请法律强制制止他们的捕杀行为,但是我们可能一辈子也无法改变他们的想法。


    ……”


    椿良觉得喉咙发哽,于是不再说话。两人沉默走着。突然椿良听见身后藤井的声音:


    “可是,人生总得有什么坚持的吧。”


    椿良回过头,望着藤井先生。


    “总有什么坚持的吧。”藤井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说,不因什么人和事物才拥有,也不会因其他东西动摇或改变的,那样的想法和念头,自己觉得是对的就去做吧。哪有什么绝对的正确与否呢?”


    短暂的沉默。


    椿良重新露出笑容:“说的也是。”



    梳春岚。藤井先生的画集名字。


    椿良走进店里,在一角找到了封面署着“藤井久泽”名字的画册。


    在某次聊天时,藤井先生谈到最爱的是竹久梦二的画与诗。果然有相似的风格呢。椿良端详着画里的女子。大大的眼睛,眼角有颗痣。

     

    “672元。”排队结账时收银员对着椿良前面的女人说。叮铃。没被接稳的硬币滚到了椿良脚边。椿良拾起递过去。“谢谢。”女人对她笑,弯起的眼角下有颗小痣。


    “诶?”椿良愣住,“请问是野智的母亲吗?”


    “是的。您是……”


    “我是小智的家庭教师。”椿良露出笑容。


    “啊。有听小智说起过呢。”她把手中的画册放进袋子里,“一起去吃点东西吧。”


    清浦小姐,藤井先生的前妻。此时她坐在椿良对面,在聊天的间隙喝了一口咖啡。是个健谈友善的人呢。椿良想。


    “说起来,他们之前去了海洋馆吗?”清浦突然问。


    “啊,没错。小智很开心呢。”


    “真是遗憾。那天应该去看小智的。”清浦又抿了一口咖啡,“不过……那天和久泽闹了些不愉快。”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是吗……”椿良不知怎么应答,“清浦小姐…为什么会同藤井先生离婚呢?”


    “嗯?”清浦像是有些意外,“椿良小姐觉得久泽是怎样的人?”


    “很善良,有时会有点呆呆的。”椿良忍不住笑起来。


    “的确是每个人都会这样形容的印象呢。”


    “其实,”过了一会她又开口,“那天见面是怀着‘重新开始试试看’的想法去见面的。”


    “我总是骂他迟钝。回想起来他做过最浪漫的事就是为我作画了吧。”


    “那天他带给我一个栗子蛋糕,说着‘女孩子应该都会喜欢吃这种东西的吧’这样的话。竟然不记得我对栗子过敏啊…真是…”清浦望向椿良,笑着说,“椿良小姐一定会笑我孩子气吧。”


    像是心底某处被突然撞击而陷进去一块。


    “怎么会。”椿良挤出一个笑容。


    是不可替代的家人。


    就算闹了别扭吵了架,也没有要永远离开之类的想法的,一家人。


    “感谢对小智的照顾。”离开时,清浦对椿良说,“那么,改日再见,椿良小姐。”



    雨水下的不停歇。


    椿良望着窗上被风吹打来的水雾发着呆。直到野智写完了作业,摇摇她的手让她再说些海豚的事情。


    “椿良小姐在这住一晚吧。”挂掉电话后,藤井说道,“因为台风的缘故,计程车到这估计很晚了。”


    椿良点点头。


    玻璃晃动的声音很大,椿良无法入睡。到客厅倒杯水时,她发现在画画的藤井先生。“还没睡吗?”椿良问。


    “突然有了灵感。”藤井说,“就快画完了。”


    椿良坐在一旁,看着他涂抹的动作。


    过了一会,他放下画笔,“其实椿良小姐可以住下来,方便一些。”


    椿良望着他,突然笑起来:“以这样的身份住进来不好吧。毕竟藤井先生是离异的单身男人啊。”


    “啊,抱歉。没有为你考虑周全。”


     “藤井先生在离婚后有没有考虑过重新组建家庭?”


    “暂时没有吧……怎么突然这么问?”


    “….藤井先生觉得我是什么人呢?是不能代替的人吗?”


    “唔,是不可代替的朋友。”


    期待像被尖锐的针扎了一下,枯萎着埋进泥土中。


    椿良站起身,“藤井先生,我打算离开札幌了。很感谢这段时间的照顾。”


    “对了,”正要回房间的椿良又转过身,“清浦小姐应该还是很在意您的吧。她有去买您的画册呢。”



    台风过后的天气晴朗到不真实。椿良在巴士上望着窗外,明亮到有些刺眼的光影。


    “藤井先生,你好。


    这样突然打算写信给你,好像一时无从下笔。


    不知道其他人是否也如此,也不知道藤井先生你是否能理解,总之幼年开始,我常常会感受到一种不真实感。” 


    街道路面有很多因台风和雨水掉落的树叶,在被打湿后曝晒而变得发黄卷曲。椿良走进车站,在售票窗口见到了曾帮助自己的北川小姐。


    “诶?”北川小姐显然也对椿良留有印象,“怎么要离开了?”


    “不是形容生活经历了什么深刻的美好或是悲伤的那种不真实感,而是常常觉得,与感受到的世界隔着类似水的质感的一层透明雾气。得到喜爱的糖果,耳机里放着的音乐,从对面走来擦身而过的行人……虽然有时只隔着微小到像一只蚂蚁长度的物理距离,还是觉得很远很远。”


    “之前就想去的地方,想去看看。”椿良微笑。


    “小樽吗?”


    “嗯。”


    “以前在和别人谈话中聊到的,遇见喜欢的人、结婚、组建家庭……总觉得是离我很远很远的东西。可是在认识了藤井先生你之后,这些词句好像突然变成了十分具体的事件。


    一起去游玩。一起走在路灯下落雨后黏了湿树叶的街道。抬头看着樱花树,期待着开花的时节。


    在汤面店喝完整碗温热浓郁的汤,一边嘲笑一边给对方抹去嘴角的汁液。


    一起创造欢笑的记忆。一起生活,和家人一样。”


    “你的票。”北川笑着递过来。


    “我还是经常想起藤井先生送我回去的那个夜晚。在月色下的散步,你对我说着‘人生总得要坚持着什么吧’,这样的场景。


    ‘留下来吧’,只要有这句话就可以了。


    这封信我不打算寄出了。祝你和清浦小姐以及野智都安好。”



    你不是山谷。


    所以不怪你,没有回音。


    邱雁 广西师范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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