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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无声征文二等奖】32.广西大学 陆金伶《三尺讲台的回声》

    2020/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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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家乡安州城郊外的二级公路上,总是能望见那所学校,四周盛着稻香蛙鸣的低洼水田将那仅有三层的教学楼衬得犹如摩天广厦。每当乘车而过,我心中都不免为这片刻的注目而心潮澎湃。曾经在此地牙牙学语、蹒跚学步,蹲在草丛边观察雨后的蜗牛舒展着柔软的触角,骑着我的小小脚踏三轮车驶遍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在操场边看桉树后唯美安和的日落。还有啊,从此踏上了我人生中那条书香路。


    “瓜藤藤,爬上架,一开开出十朵花。


    十朵花,九个瓜,那朵为啥不结瓜?


    孩子问,爷爷答:那一朵,是谎花。


    开谎花的不结瓜,说谎话的没人夸。”


    我的耳边,阵阵清朗的读书声仍在萦绕着,掐指一算自那时距今已将近二十年。


    我的母亲,一名人民教师。记事时起,母亲站在三尺讲台上的样子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朦胧恍惚的梦中仿佛渗进三分清晨的光亮,露水定是未退,薄雾想来也没有消散,母亲已起身准备着往教学楼走去了。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她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板书。那时没有任何的多媒体教学设备,几截粉笔,一块黑板擦,加上黑板往往便再无其它。当然,母亲还有一根伴随她已久的小竹棍子。这跟竹棍自哪里来,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的我亦不得而知,只瞧见竹棍表层已是磨得沧桑。小竹棍的确是母亲的得力助手,如果说大部分的同学需要的仅是全校统一的铃声,那么“调皮蛋”需要的便是母亲的“第二重铃声”。待上课铃响起后,母亲将竹棍在讲台上敲几下,班上的几个“调皮蛋”这才会急匆匆地回到座位上乖乖坐好。母亲还用竹棍教学生们读书,念黑板上一个个拼音与文字,一行行的课文。竹棍敲过的字符在时光中流淌,渐渐汇聚成知识的山川汪洋。


    印象颇为深刻的是那回,班上“头号调皮蛋”的母亲放学亲自来接孩子,她恨铁不成钢似的对母亲说道:“刘老师啊,我们没有多少文化,但是道理还是明白的,我们家小孩要是实在难教,您就用这竹棍子抽他几下我们也赞成。”母亲听罢,连忙摆手,微笑着对她说为人师表就是要教书育人,又怎么能不耐烦呢?这竹棍子除了敲敲讲台和黑板,再无他用。


    多年以后,母亲偶然和我再谈及此事,告诉我那几个“调皮蛋”其实都是活泼可爱又尊敬老师的好孩子。他们升上高年级之后,每每碰到母亲,还是一如继往地大声问好。我点了点头,我知道,在母亲的书香路上,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很多。母亲指引他们走了人生中的一段路,他们亦成为了母亲教书生涯中极为珍贵的回忆。


    那时候,教师们常常需要“家访”,我有幸跟随母亲一同前往。满眼的景色是我如今忆起来仍不能忘怀的美好。清风拂面,光阴静静地系在绽放的牵牛花上。风儿触碰大地万物时传出的声音,各有不同,恍若是丝弦弄音在深情吟诵。走在小路上,身旁的绿色幻化成海。溪水在我脚边流淌而过,我拘起一捧,清凉透心,仿佛掬起的是一捧流年,以此望穿春秋,思绪中的那个我,恐怕早已驾着一叶扁舟,以此摆渡浮华。我和学生们仿佛都是她的孩子,都驻足在她的心上。 她牵着我的手,走在我的身旁。那时候的我希望时光放慢脚步,一天可以很长很长。 母亲教我念“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教我念“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教我念“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一路书香洒在我们的身后,与草木的清芬融为一体。


    也许,我的那个“但愿时光放慢脚步”的愿望没有得到实现,时间一如既往地飞逝向前。不知不觉中,这些脑海中的片断已经存了多年。数来,母亲从事教育工作竟然已经近三十年了,银丝悄然爬上了头。书香路上,她用心去引领,无怨无悔,并且仍然义无反顾地往前探索,诲人而不觉倦。我知道,我的这些回忆只是母亲书香路上的一小段风景;我知道,这条书香路上的那些学生们一批又一批地走向各行各业;我知道,我自己也是这条书香路上的前行者;我知道,纵然岁月会老去,书香却长存。

            

             

    童年就像璀璨又短暂的遥远时代,在脑海中搜寻,浮现的是一片五彩缤纷的炫目天地,伸手一触,电光一般,摊开掌心又空空如也,也许那不过是空气中飘荡着的回响的绝音。尽管天气本就不会亘古如一,阴晴雷雨交替而填充着已然繁盛的光阴,而当我们忆起某些年岁,天空却仅有高远纯粹的模样。我们总有这样的回忆,我们总有这样回忆着的时刻。


    中学,语文课本里对古典文学的承载更加丰厚了。诗词古文间穿梭的前人,在寒风中挺立,于池边赏梅,在凉亭处畅饮一壶酒,又或伴着朝雨轻尘细细品味离别。《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课文上罢,“每周一记”中我便写了相应的感想上交。当思及东坡的伤感,又身临其境地体会那伤感中的豁达祥和,不免思绪万千,心与心的距离在几千年的时空中被缓缓拉近,那篇周记的篇幅占了笔记本的近二分之一。犹记得那时,夜雨正巧打湿窗台。写罢,早已是深夜,想匆匆睡去,又忽觉写不符合文娣老师“日常训练考场作文”的初衷,有些忧虑,再起身在文末添上几句话,言之有感而发,结构有些凌乱,再者没能符合训练主题,望文娣老师谅解。


    文娣,语文老师的名字。她有着一如名字般温婉贤淑的气质。每当她走进教室,仿佛携着春日一同到来,细碎的阳光犹如颗颗晶莹润滑的玉石从枝头坠落,刹那,散发出琥珀般的光芒。那次,文娣老师把批改完毕的周测试卷发下,在课堂上讲评,而后欲要下课之时把十位同学叫到了办公室。我便是其中之一。自知考试不是特别理想,但是没想到本次成绩排在了班上倒数第十。老师对大家讲完话之后,单独把我留了下来,她一改略为严肃的态度轻轻地问道:“这段时间怎么了?”


    文娣老师的态度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老师自然不会暴跳如雷,恶语相向,但是从天而降般真切的关怀使我的紧张缓和了不少。老师转身取出我的周记本,翻开纸页,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这次考试有些同学考得不理想,老师批评了他们是觉得他们的学习态度还不够端正”,她端详这我的文字,再说道:“看了你每周的周记,觉得你的语言很好。你的语文,不该这么差。”文娣老师的一番话犹如石子投入湖心,在我心中激起一层层涟漪。


    像是上天也为我默默祈愿,我如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成绩。当然,我仍会记下“与众不同”的周记上交,文娣老师也会在每篇文末写上自己的评语。当时的她刚从大学毕业出来上教学一线即被任命重点班的老师,处在急于向学校与家长证明能力的关头,但她却能以包容的态度对待学生的个性,如今细想起来,内心仍充溢着满满的感激。由此,我与文学才得以正式结缘。


    师恩难忘,在与他们同行的过程中,也许我们都曾有意无意地发现过属于自己的桃花源。

     

     

    三月里的杨柳岸,四月里的花正妍,五月里的春未眠,都藏着时间。我们确实无法留住时间,但是却可以尝试着留住事物那刻的容颜以及那一时代的众生百态。幼年曾从师作画,师傅善于教授硬笔白描中国画,曾几何时,画中的景色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放慢节奏之时,一个早上仅作一画。白墙黛瓦,小桥流水,门前灯笼高高挂,青石板上见流年。视线仿佛只定格在一处,可不知为何,画中的整个天地都仿佛铺陈在我的眼前。


    师傅喜听古筝曲,老旧的碟机和电视终日运转着。在古筝的节奏中,笔尖的勾勒似乎都增加了几分韵味。河流两旁,不知是谁的故乡,也许在历史上那里曾出过那么几位仁人志士,也许又仅默默无闻地守候着人们的日出而作与日落而息。时值向晚,遥远的村落笼罩在阵阵炊烟里,一缕寂寞在尚且潋滟的光影中渗出,可是待细细品味,村落又是那么的安详平和。那也许是没有名字的村落,也许有,但是外人不得而知。放下笔的那刻,又一曲古筝刚好奏毕,在画中走出来竟不知是何时。师傅戴着围裙走出来:“还是……今天在这儿吃?”我们纷纷回过神来,匆匆把自己作好的“一方世界”夹进画板,相邀着打闹着向各自家中奔去。


    师傅的住处在一楼,阳台里外各种各样的植物都能随时化身为精灵,给生活以点缀,给作画以灵感。我们自然也有室外的课堂。师傅抽出一盘植物放在院子中,我们便抱着自己的小板凳上前坐成一排进行自己的创作。这一类画作注重细节,细叶交错,前后交叠。完成后进行对照,才知道我们作出来的画竟各不相同。师傅针对我们各自的画作一一指点,偶有时候会加上寥寥几笔。而我们一直期待着的“标准答案”却又是出乎预料的不一致,师傅基于我们各自的意境,添上线条构造,这样一来,同样一盘植物呈现在画作中的样子实际上有成百上千种。


    常言道,拿着一个公式去套的人作不成好诗。作画又未尝不是如此呢?师傅未曾告诉我们太多作画的技巧与法则,但是大到对作画的态度与万物的理解,小到对一笔一划的力道与节奏都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们。技巧没有那么纷繁庞杂与漫无边际,然而画作灵魂的呈现方式却必定灿若繁星。作画一如创作一首诗,思想僵化,感情枯涸,缺乏个性是诗家之悲哀。任凭思想犹如白马在原上奔驰,脚踏大好山河,仰首白云烈日,莽莽森林为朋,巍峨群山是友,那便做一个对生活中的火与电保持最热烈的感情的人吧,与此同时对光与热抒发最饱满的情怀。假期回家整理房间,翻出那些纸张。尽管纸页泛黄沧桑,但那些年游历的天下在记忆中依然有着不会褪去的容颜。师傅与艺术相伴大半辈子,热爱依旧,如果说有什么是万不能割舍的,我想也许是他心中那最向往悠悠天地吧。 


    说来惭愧,我的画作仍需勤加练习,不足为道。然而师傅于我人生中的启迪,兴许道个三天三夜也不为过。

     

     

    我努力地前行着,我努力地回忆着。


    母亲又收到了孩子们送的花儿。那是五颜六色的小手工花,在校门口的小地摊上往往花一块钱就能买到一朵。母亲说这礼物不错,便宜又实在,手工花不会凋落。近乎三十年的教师生涯,母亲却依旧对这份事业满怀感恩,她常对我说,当老师多好。我听了总开玩笑,家里的老师够多了,我换个职业,过年过节的还能多聊点别的话题,多好。


    也许冥冥之中有一种缘分,后来的我同样走上了这么一条路。幼时有过千千万万伟大的梦想,在图画本上描出了许许多多通往金殿堂的道路,但是长大后发现我们并不是每一个梦想都能实现,生命有限,或许我们只能选择那么一些更适合自己的、下定决心定要去完成的事,从此不问荆棘,无惧跋涉。


    回想去年春节,是在颂丕农度过的。颂丕农,泰国素攀府的一个县城,我所在的实习单位是县里的重点中学。学校位置不错,在相对热闹繁华的县城中心,而中泰友好,春节在泰国也小有影响,节日里应有的红红火火的氛围照样可以感受得到。不过俗话有言,每逢佳节倍思亲,因而又不免会有些惆怅。吃完晚饭后站在阳台上,远处,不知是谁家燃起了烟花,在空中溢出了满满的绚丽,而后颗颗火光如星子般降临人世,刹那间偌大的天地仿佛只有我自己,一切恍若梦境。


    赴泰实习的近一百天的日子,我真切地体会到了在教师岗位上的酸甜苦辣,原来成长路上遇见的老师们都有太多的不易,而我又对这个职业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这决不是一个普通的岗位,教师工作的好与坏影响的不仅是自身以及所在单位,更与学生今后的人生路密切相关着。当身为人师的你站在讲台上,他们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你,他们从心底里信任你,你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影响着他们的人生。有人会因为你的一句话受到鼓舞,获得前行的力量,也有人会因为得不到你及时的肯定从而否认自己,关紧心房。当然,作为老师还是会有不能面面俱到之处,老师是传道授业解惑之人,老师也在努力成就更好的自己。师者,芸芸众生中的一份子,诚然,追求尽善尽美,而又总是不能够做到十全十美。但是我想,更多的师者依然持续不断地去学习着,努力着。


    望着异国他乡那朵朵烟花从盛放到散落,这注定是我人生路上一个独特的春节。从没有登上过正式的讲台,到一个人独自完成汉语作为第二语言的课堂教学,我努力往教师的身份转变着,获得过学生的欣赏,也得到过同事的肯定,蓦然回首忽觉其它的困难都已不值一提。     

                          

    人们说,烟花易冷。绽放时璀璨无比,但又短暂非常,终究会在没有心理准备时结束,随后落下一地的荒凉。然而,人的一世本就是一边失去,一边在追寻,一边与昨天的自己告别,一边又为明天作好准备。旷野江清,一汪秋色铺陈眼前,月光皎然,茫茫银辉,我们皆取不走。笙歌终是归了院落,灯火究竟下楼台。朝如青丝暮成雪,山高水长换人间。


    往事如一只逐渐远去的纸鸢,铸刻在我的诗行里,还是显得有些拙劣。


    以有限的言语倾吐无尽的崇敬与感激,自然还是会有所流失,我又不禁为此倍觉惆怅。


    我承认,我还是一个太过矫情的人,作了太多的铺垫,其实不过是在我平静如水的生活中趁着这偶有的思绪涌起的时刻,再好好道一句:“我爱你们。”


    三尺讲台的回声,我听到了。

     

    陆金伶 广西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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