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新闻
    当前位置:首页>玉兰网>无声文学

    【第八届无声征文二等奖】28.广西大学 郭佳蕙《知返》

    2020/06/13


    image.png


    它躲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大地的腹部或天空的卵巢,最终起伏着,攀过死寂的沉默,回到你身边。

    ——题记

    “滴……滴……”


    相机对着焦,取景框里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我感觉自己的胸腔传来一阵疼痛,像有一群蚂蚁在噬咬心脏。奇怪,今天他们给我打的光为何如此刺眼?


    我忍着疼,把镜头对准我晒了无数次的照片,怜惜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属于我的声音开始旅行。


    有风吹过阿勒泰


    那年冬天,气温冲破零点后一路狂奔,连冷都化为疼。我在乌鲁木齐正式踏上了摄影生涯。一个山里出来的孩子为何走上这条路?我也记不真切了,只是隐约听到,一位孩童的呢喃在耳畔回响。


    许是因为在自然里出生的人难以断开自己连着山野的脐带,我的作品总不经意地奉行着一种信仰,久而久之,小有名气的我有幸得到北疆人民的喜爱,市井里保护深山牧区的声音越来越响亮。


    为了回归宁静,跟着羊群南下北上,我这四处奔波的风,被山间回荡的歌声牵到了阿勒泰。


    位于额尔齐斯河南面戈壁滩上的乌伦古河一带,哈萨克牧民的毡房珍珠般撒遍山野,而我寄居的人家,生活着一位男牧民和他年幼的孩子。


    进入阿勒泰深山牧场的那天,入眠的太阳裹着火红的清晨,天寒地冻加之舟车劳顿,我的呼吸几近冻结。肆虐的狂风推着我踮起脚尖晃起来,它得意得在山野间吹起庆祝的口琴,把柔弱的雪掳进凹陷的沙窝。我那毫无遮拦的可怜眼珠像被闪着银光的匕首一下下地刺戳,淌出的泪水很快凝成抹不掉的冰霜。


    即便我的设备全副武装,我仍担心它能在这种环境下活多久。


    还好那家男主人带着雪橇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


    我蜷缩在雪橇上,透过马蹄奔腾而四溅的碎雪,试图看清羊道旁堆起的雪究竟有多高,以此保持意识的清醒。


    待我真正进入努尔齐的毡房,我的呼吸才被暖醒,连带着解冻的身体也不再沉默。我饥肠辘辘的声音很快引来对面高大男人的朗声大笑,微弱的回声从白茫茫的地面上浮起,像水里的气泡一样,破裂、消失在风中。


    后来,吹过阿勒泰的风,一位只是过客,一位永远定居。


    双鸟唤蛮蛮


    我一觉睡得昏天黑地,身体的劳累竟完全胜过了精神上的违和感。到达努尔齐家后,喝过他熬的简陋肉汤,我在火炉旁的躺椅上酣酣入眠。


    睡梦时,我私自把这当成了自己的地盘,这让我清醒后羞愧难当。还好我醒后努尔齐出去放牧了,我好歹从难堪中缓和了一阵。我刚打算出毡房溜溜,就对上了一双澄澈的眸子。


    一位约莫六岁的男孩,肤色很白,脸上泛着微微红晕,眉毛淡淡地横在棕褐色的眼睛上,柔顺明亮的乌发乖巧地搭在脑袋上。


    我们俩大眼瞪小眼,我唤他,他不应答,只是张着嘴咿咿呀呀。他怕生,我也怕。这导致了我这个糊涂蛋在多日之后,才从男主人那得知,原来这可爱的孩子是个没娘的哑巴。


    他身上的服饰被最疼他的外祖母绣满了羊角的图案,待到外祖母往生,他阿爸努尔齐又用两桶羊奶,托邻居加玛给他做了一条围脖,上面飞着一双蛮蛮鸟,在漫水的平野上比翼齐飞。


    我曾在某天夜里嘴贱提过,好在努尔齐是个大度的人,不仅回答了我,还原谅了我的无礼。蛮蛮鸟,是孩子那喜歌善舞的汉族娘教会他的,关于比翼鸟的典故,其实他知道的并不多,只是通过托表亲从城里捎来的画册略知一二。


    在哈萨克牧民的观念里,阿勒泰的山峦隔着沧海,上下两端是天地,所以他和孩子的娘约好葬后化鸟,穿越云天相见。爱人难产先去后,努尔齐坚信自己逝后可以沿着妻子流落山间的歌声寻到她,但又不舍孩子,权把蛮蛮当做庇佑的神灵,乞求上天在自己了却私念后,带两人回到孩子身边见一面。


    在我留宿阿勒泰的时间里,我的镜头对着自然珍馐大快朵颐,快门咬合,我定格下许多画面:山鸟栽进天边圆月、白羊绣进草毯里、星海蜿蜒过山尖树影……


    但很多东西我想留却留不住:努尔齐每天冲着山谷唱歌祈愿,日子叠着日子:男孩有了“阿蛮”这个汉名,我一唤他就害羞地躲一会,再慢慢挪过来给我递朵“古丽”(花)。


    我原先觉着可惜,转念一想,又淡然了。反正蛮蛮总会寻回来,因为回声自有回声。


    山间搁浅的鲸


    我在阿勒泰的第二年冬天,北山头发生了雪崩,正在山上放牧的父子二人不幸遇难。听加玛大娘说,两人及时躲进了山上的洞穴里,可惜天寒路陡,救援难度大,努尔齐又护着阿蛮,终究乘着歌声去与孩子他娘重逢了。


    阿蛮倒是幸存了下来,只是有了些转变,用牧民们的话说,就是痴傻了,但究竟傻没傻,没有人知道。本就哑巴的他连咿呀声都不再蹦出,总是发呆一整天,唯一有生气的时刻,就是看到我拍的阿勒泰——阿勒泰的牛羊、阿勒泰的山、阿勒泰的努尔齐、阿勒泰的他。


    后来我离开了阿勒泰,阿蛮也离开了。我寻寻觅觅,却不知他去了哪?我像只蝙蝠,却定位不到那只搁浅的鲸,我的回声,定位不了他孤独的52赫兹。我奇怪地询问大家,大家却不以为然,他们只说不是阿蛮消失了,只是阿蛮长大了。


    我不信这种鬼话,找啊找,去不到远方,只好循着原路返回。


    “咔嚓咔嚓”,我拉开眼睛和相机的距离,数数自己晒好的照片,却只找到阿勒泰的景,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急得像个孩子上蹿下跳,胸口又绞痛起来。


    “努尔老先生快不行了,他的心肺功能本就不好,怕是撑不过去。”“意识也很微弱,节哀吧。”“唉,阿勒泰人民要失去一颗艺术明珠了啊。”


    有絮絮叨叨的话语从辽远的地方传来,我的手抖得按不动快门,眼前的景象却变换起来,双鸟飞过漫水的平野,天地间奏响歌谣,草野上有灯火升起,化作天上星辰,与日月同在。


    鼻尖消毒水的气味淡去,那刺目的光也黯淡下来。


    “滴……滴……滴——”


    我迷过路,幸好我最后变成了呼声里迂回的声波,被阿勒泰的风牵着回家,世界寂静得只剩回声,我意识消散的瞬间,终于发现有人在唤我。那微弱话语里的每一声平仄,在教我如何回家。


    “阿蛮啊……阿蛮……”

     

    郭佳蕙 广西大


    第八届无声征文展板3.jpg


    Copyright © 2017 - 2021 gxu.edu.cn All Rights Reserved.

    制作单位 广西大学雨无声全媒体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