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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创】煮百味

    2019/12/12


    漫漫长夜的面和线上,老爹的关东煮小铺燃着琥珀色的暖光,朝过路人呵出一层薄薄的白气。铺头“煮百味”的招牌下,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营业中”三个字。


    没有居酒屋那时髦的灯箱,小铺两旁挂着杜鹃色的长灯笼,上面龙飞凤舞的“关东煮”字样下有联小小的短句—“念念不忘,食之有味”。


    我身侧的铺帘在风里海浪一样扑啦啦地起伏,邮票、别针等老物什住在我和小铺木壁的间隙里。我闻到他们染上了似有若无的咸腥味道。


    老爹眯起皱巴巴的眼,掺杂花白发茬的平头显得格外精神。这个和我待了几十年的老伙计,伸手理理他额前的毛巾,搅起锅里以木鱼花和昆布作底的汤汁。


    “天凉啦,老爹!好些日子不见了……”穿着老式西装的中年大叔盯着铁格子里泡温泉的食材,眼前厚厚的镜片被热气糊得白蒙蒙的。


    烟雾缭绕的铁格子锅里,关东煮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老爹只是呵呵地笑,转过身去给老主顾烫最后一壶清酒。


    “最后一晚了啊。老爹以后打算去哪?”大叔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块手绢,摘下眼镜擦了又擦。


    老爹用一根削尖的竹管往小方块豆腐一插,“可能回浅草吧。”他把小方块提起来,蘸上小碟子里的淡酱油,“汤豆腐好了。”


    “要不你去学校附近找间店面吧,那里生意可好了。我以前跟儿子打游戏时……诶!你可别笑!游戏嘛,我也是打过的。只不过儿子他不打了,倒也不是不打了……”


    我看着大叔磕磕巴巴地绕个没完,心想:我们这些老古董,还是放那些游戏角色一条生路吧。


    老爹听着他絮絮叨叨,把台上的瓶瓶罐罐摆得像被苛刻的导演安排好站位的演员。


    “老爹呀,你说那个什么switch有那么好玩嘛?以前的红白机啥的不挺好?”他端起碗猛灌一口把生抽、味淋、昆布的味道发挥到极致的汤底。


    不知是不是因为隔着雾气,大叔的视线有些涣散,“红白机我也会的,我儿子打得还没我好呢。他输了还老缠着你再来一把。”


    “多好啊……”他终于关上了话匣,要了碟竹轮,盯着上面被烤过的棕色花纹图样发呆。


    大叔旁烂醉如泥的男人,趴伏着的肩头忽地耸了一下。锅边腾起的氤氲,像撒到他身上的细雪。


    老爹切了碟章鱼脚,往碟边淋上半圈黄芥末,“老豹,吃点吧。您醉得太厉害啦。”


    老爹抹抹手,伸臂打算轻推那人一下,指头快触到前又把手收回来。


    “醉会也不是什么坏事。 ”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豹爷来了三个钟,睡了两个半。不过他睡得倒安静,不吭不响的。哦,对了,现在应该叫他老豹才是。


    毕竟我们都不再像当年那般风光。


    华灯初上,微醺的老豹揉着淤青的眼圈晃进铺子,屁股刚沾上椅子就招呼老爹烫壶日本酒给他搭配牛筋。


    老爹瞥见他青得有些发紫的眼圈,什么也没问,拿绢布给他包了个白胖的水煮蛋。


    “哎呀!你快揉会。”


    豹爷……不,老豹这事闹得连我都知道。毕竟现在道上也不好混了啊,又不是个个都是底蕴深厚的大组。


    一个月前,大叔还邀过老豹,让他到自己在神保町的故纸堆里当伙计,老豹没答应。你说这人,这回跟人跑农场里偷西瓜,把自己赔成这样……


    “是我不想回吗?!那个死老太婆!老爹!给我包份白玉萝卜。”


    对街办公楼里的女经理风风火火地闯进小铺,一头乌黑长发被利落地梳成脑后的高马尾。


    “煮百味”里的白玉萝卜,炖得通透却不化不烂,萝卜本身的鲜甜与高汤的味道合在一起,一口咬下去汁水释放,满嘴都是清甜。


    女人接过老爹递过来的纸碗,按着碗边的手指麻得像触电。


    “死老太婆!百合家生孙子了就生呗,念叨了100遍了。喂喂,是生了几个呀?不找自己儿子来找我干嘛。”


    “你俩啊,都忙过头啦。”老爹拿刀在魔芋块表面划出十字的纹路后,再把它切成小巧的三角块,“等会又加班啊?”


    女经理把汤呼呼噜噜几口下去,转头望一眼那栋被分割成无数小格子的大楼,楼里灯火通明得像关着一群萤火虫的温箱。


    “加啊!我赶时间先走了老爹!明早你开摊若遇上我婆婆,可千万别说我今晚来过了啊。老把人往坏了想,那个死老太婆!”她捧着纸碗就要走。


    老爹不自在地伸手蹭了蹭额前的毛巾,这是他以前开拉面馆时养成的习惯。


    “哈哈,明早不开了,老爹我这是最后一晚喽。”


    女人往前疾行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她瞄了眼手腕上的表,又迈开步子,不过走得倒慢了些。


    她走得潇洒,我却觉得她在逃。


    我看见巷尾的灯光里冒出一道黑黑的身影,是个被黑色羽绒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她齐肩的碎发随风乱飞。


    那姑娘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使劲把裸露在寒风里的白皙脖颈往大衣里缩。她踩过被锁在灯下的树影,慢慢挪到老爹的小铺前。


    大叔咀嚼的嘴放开Q弹的蒟蒻面,放下碗筷调侃因见着生客而略显局促的老爹:“呦,老爹你赚了。最后一晚还遇上了新面孔。”


    老爹没理会大叔的玩笑,把煮过汤的昆布切成细条,打结后放入高汤,这才让视线顺着姑娘凌乱的刘海下滑。


    大大的杏眼、稍塌的鼻梁、破皮的嘴唇,臃肿的羽绒服,有点宽的袖口里手在轻轻颤抖,银白的戒指完美地卡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


    “姑娘,你想吃点啥?”


    老爹咧开嘴,尽量笑得和善些。总有人说他是凶相,笑起来也凶,至少,我记得他离家前,他夫人就总这么说。


    “都可以,老伯你看着办吧。”


    小姑娘比较腼腆,对上老爹的眼神后像只受惊的兔子,讪讪地埋下头。


    有时也会有这种食客,把自己的味觉完全交给做料理的人。


    老爹微微点头,将馅料塞入豆腐包里,又侧身在我下方的抽屉里翻找着什么。


    “姑娘,老爹我年轻时见过各种款式的首饰……哈哈,我这可不是倚老卖老……”


    他翻出一小袋年糕,切出一小块塞进豆腐包里,“不过啊,您的这枚可真好看啊。”老爹把福袋塞得鼓鼓的,用根削好的细签封口。


    “是挺好看的,小姑娘你可真有福,年纪轻轻就结婚了。”大叔探头打量着她指上的戒指,说完几不可查地轻叹一声。


    姑娘把脸埋得更低了,伸出手指轻轻摩挲那枚银白的戒指。“还……还没结呢。刚订婚,这戒指是仿我父母的婚戒订的。”


    “啊呀,恭喜恭喜。那老爹我可得表示表示,今晚就不收你钱啦。”他给即将下锅的年糕豆腐福袋做着按摩,指腹轻轻画着豆皮上一道道的纹路。


    我看到他笑得僵硬的嘴角松了下来,“哈哈,我见过的人太多了,虽然……我通常是隔着雾气看的,看得不那么真切。”


    “但是啊,我一见着你就觉得,姑娘你肯定会幸福的。”


    老爹把福袋下了锅,抬头瞟了我一眼,“这么晚了,今晚真是要把人鼻子给冻掉了。”


    “老伯,煮完了给我往里压个蛋吧。”姑娘突然捧起面前的汤碗灌了一大口,好让暖意快点蹿到头顶。


    “蛋……啊。蛋好啊,蛋可是不可替代的王牌食材。我家丫头也喜欢吃蛋,尤其是……”


    老爹转头看向缭绕雾气中,即将送这家小铺最后一程的客人,稍显歉意地笑笑。


    “我是不是个特别啰嗦的老头子?”


    大叔捞了点汤兑到酒里,白蒙蒙的眼镜好像怎么擦都擦不干净。“最后一晚啦。你看,有想法就说出来嘛,不说谁知道呢?不说就晚喽。”


    他也侧头看我,转回去的一刹那,镜片边射过来的光晃了我一下。


    “哈哈,不用看他了,我的老伙计慢了。我们都老了嘛。不过也没啥,谁都会有想让时针走慢点的时候。”


    老爹停了几秒,又接着说:“那我还是说一说吧。对了,我刚才讲到哪了?哦,蛋,她喜欢吃溏心蛋。我以前开面馆时每天都给她煮来着,那时啊……”


    老爹从锅里捞出一碟鱼肉山芋饼,我记得那是孩子们的最爱。


    “唉,我还是太啰嗦了吧?”


    老爹站得直愣愣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扫过来,像个在罚站的孩子。


    我在心里随着大叔和小姑娘的动作摇摇头,他每问一次,客人们就摇摇头。当然,那位醉得昏死过去的人不在考虑范围内。


    那时啊,那个年代的事对我来说好像是很久很久之前,但听着老爹低沉而缓慢的诉说,以往的光景好像又浮现眼前。


    “那时我才刚成年,不想再拖累养我的姑妈,跟着同学一起跑来日本做生意。年轻嘛,做决定时只需要一腔热血。哈哈,世界上没什么是好做的,生意不到两个月,我所有的身家就打了水漂。”


    “年轻嘛,没什么好怕的,我收拾收拾就跑人师傅的面馆里做学徒。做着做着,你可别说,可能我在食物上还真有点天赋,凭着从师傅那学来的手艺,把整个浅草的拉面馆唬得呀!哈哈哈……” 


    老爹乌黑的眸子里迸射出异样的光彩,整个人似乎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后来,我这拉面是越做名气越大,当了店长,还……还娶上了师傅漂亮的女儿。你说,当年老爹我穷小子一个,还是个外乡人,这姑娘就敢光明正大地嫁给我!”


    “哈,现在想来,还是太疯狂了。”


    他突然合上了嘴,脸上的五官都往中间挤,堆在一起的皱纹,又让他顷刻老了十岁。


    我们只是静静地等着,等故事骑上时光枯瘦的脊背。


    “后来呢,双喜临门,我们生了个孩子,店也从浅草一路往东京中心搬。先是池袋西口公园, 再到新宿西口的「小滝桥通」街道。东京可太大了啊,大得让人迷路。”


    他擦擦锅边的木台,眼角被热气熏得通红。


    “我和我夫人自得齐乐,每天就只管煮好面,给孩子煎个讨人喜欢的溏心蛋。刚开始还嫌东京吵,但渐渐的也习惯了。接着我和夫人才正式办了婚礼,找人设计了对简约大方的婚戒。“


    “……后来呢?”大叔迫不及待地插了一嘴,原来这老古董也有八卦的时候。


    “后来有一天,我又遇上了那位老同学,不是在别的地方,是在银座!你能想象吗?那个寸土寸金的银座!他竟然在银座开着酒吧,每天过得快活极了。谁又能想到他混成了大老板呢?这真叫人惊掉下巴。”


    “大老板发达了,也没把我给忘了。他处处关照我们,我和家里人诚惶诚恐地感激极了。直到有一天,一辆豪车停在我家门前。上了车,大老板说要带我去个好地方,说是什么,哦,消遣!”


    老爹深深地吸了口气,眼神飘忽地躲开大叔打量的目光,指关节和脊背拱起相似的弧度。


    老爹瞥了眼烂醉的老豹,努了努嘴又继续说:“我哪知道消遣是个啥?只是乖乖跟去了。到了才发现,地下室里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围着长桌吆五喝六。我听着嘈杂的骰子声刚想逃,就给大老板的跟班拦住了,说什么这是豹爷的场子,咱不能不给面子。”


    “唉,我哪敢逃啊。谁知道,谁又知道啊?我太傻了啊。”老爹轻轻摇摇头。


    “看着自己一晚上挣到全家半年的开销,我该死的天赋竟也在这种地方生了效。那时我可能脑子不太清醒,不不,是太不清醒了!当年,每晚我一睡梦,脑海里就有几颗六面体转得生响。”


    老爹当时像所有人一样,以为自己能翻人生的盘,但命运的硬币一落,朝上的却是反面。


    “我真想回去抽自己两耳光。我这个混小子,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大老板拽我过去是想让我赢得没谱吗?”


    “唉,最后只剩下一条出千的罪名,和负债累累的身躯。”


    老爹枯槁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恍惚地晃晃头,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我们投射过去的目光如手术室里刺目的白光,逼得床上的病人就快喘不过气。


    “啥也没了。夫人留下一张便条,携着孩子清早出去,就再没回来过。家里仅剩的唯一值钱货她分了一半,啊,就是那对婚戒中的一只。”


    “我也离开了那栋房子,拿上店里的老伙计和剩下的那只戒指。自那以后,我每天起早贪黑地打零工还债,每天的吃食靠楼下小摊里一顿粗糙的关东煮解决。”


    老爹活了大半辈子,但他说自己直到那个时候,才真正了解死亡,那是一个人失去谈“我们”的权利。


    “但微薄的薪水哪填得住当年欲望剖开的大洞啊!我也想过一了百了……”


    老爹终究是老了啊,世上哪有人不老的呢?我知道的,他昏花的眼睛已经受不住热气的熏燎,不然现在眼眶里也不至于涩得就快冒水。


    “后来,我攒钱开了这家煮百味,老来到头也算活成了光源吧。哈哈,我果然还是太啰嗦了对吧。”


    老爹给自己盛了碗关东煮,把各种味道一份份地放到一起。他捧起碗,颤抖的嘴唇凑向碗边。对面坐着他这辈子最后的客人,有姑娘有大叔,还有个烂醉的混老头。


    一片氤氲里,我一时分不清谁才是铺子的主人。


    大叔得离开了,日子得继续,明早他在神保町的小书店还得开门。离开前他嘴角噙着笑意,念叨着自己今晚赚了个故事。


    小铺好像一下子变空了,小姑娘望我一眼,杏眼里雾蒙蒙的。


    她失望地收回视线,“快过零点了。老伯,给我包份关东煮吧,我带回去吃。”


    我看见老爹像回到了他在面馆里最风光的时候,他聚精会神地从铁格子里捡出最出色的食物,虽然这次没有攒动的人围在一旁看他表演。


    “多拿点,老爹我说了不收你钱,就坚决不会收的。拿回去和令堂一起吃吧。哦,还有你的未婚夫呐。”


    姑娘终于把缩了一晚的脖子完全伸出大衣,光透过杜鹃色的长灯笼,把她的脸也映得粉扑扑的。


    “我妈她,已经去世了。”


    她接过打包好的关东煮,拎着袋子的左手上,无名指处那枚银白的戒指,衬得她的手指更加修长。


    “老……爹,我走了。”


    老爹使劲张了张嘴,又慢慢地把它合上。他死命盯着姑娘黑色的臃肿背影,眼圈红得有点渗人,颤抖的身体里疲惫与酸涩搅着血液。


    “等等!”


    姑娘转过身,红红的眼睛、红红的鼻头,这是哪家跑出的小兔子?


    “不,没有!我只是想看看……”


    老爹顿了顿,视线从她的脚尖一路爬到她清秀的脸,破皮的嘴唇、微塌的鼻子、湿润的杏眼。


    他从白雾中抽出栖居褶皱的粗厚手掌,偷偷抹了把鼻子。


    “只是看看……我刚才有没有忘记给你压个溏心蛋。”


    锅里的食材喋喋不休地发出美味的信号,给了我们沉默的机会。时间好像流逝得很慢很慢,我看见姑娘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长,接着又渐渐消失在拐角。


    零点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我体内的机芯实在老得快没法动了,指针已经永远停在了零点前。但我知道,时间它不会停的,哪怕这是小铺的最后一晚。


    “老伙计,我们都太老了啊。”老爹眯缝着眼,朝我伸出手,粗粝的指腹擦过我的脊背。


    我绷直身体,像条案板上的鱼。拿出电池,送我最后一程吧,我暗暗想着。


    指尖下滑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要迎接死亡。


    但他只是取下一枚银白色的戒指,从我的心脏后方。


    乌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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