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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

    2018/09/22


    1

      洛阳城向来繁华,街道上总是有听不完的人声。


      近来洛阳楼新晋花魁,今日乘着花车游行,更是让喧闹的大街变得人声鼎沸。


      阮奕然从酒肆出来,正撞着花车将至酒肆门口。抬头间,他对上花车上看过来的视线,那明眸中似乎含着一些忧愤。


      阮奕然注视着她直到花车远去,那双含愤含怨的眸子,在脑海中久久不能拂去。


      入夜,月隐星稀,一道黑影掠过窗棂,稳稳地停在香案前。


      “不请自来,打扰了。”阮奕然微微施礼,以示歉意。


      红帐中的女子神色自若,浅浅一笑:“公子深夜前来,莫不是为了一睹红袖芳颜?”


      “白天我们见过,你看我的眸子里满是愤怒,甚至,仇怨。”


      红袖隔着纱帐看他,只那一眼,缘何让他如此挂怀,竟要深夜来此?她起身,一步步走向阮奕然,轻笑:“你可知我是谁?”


      四目再相对,红袖抬手揭下面纱,阮奕然才看清她的模样。


      “是你?怎的沦落至此?”阮奕然稍稍吃惊,一年前的场景他还历历在目。那时沈府家变,火烧四壁,夜色在火光中变得诡谲。刀光剑影中,有曼妙的女子倒下,含悲的眸子闭上前,她只依稀辨认出一个挥剑的身影。


      阮奕然剑法流畅,挡住刀攻剑击,抱起已经昏死过去的沈袖,纵身一跃,离开了几乎已成废墟的沈府。


      但阮奕然不是简单的江湖剑客,这些年来,朝廷对他的缉拿围捕不断,若带着沈袖,早晚连累她。他救出她,是因情义,弃下她,却是怕她受害。


      “公子何必做这虚情假意的关心。”红袖别上面纱,做出请的动作。


    既下了逐客令,阮奕然也不好再留,循着来时原路便离开了洛阳楼。

     

    2

      洛阳城繁华依旧,酒肆喧闹,阮奕然独坐角落,目光随意地落在斜对桌的酒杯上,耳中不断传来的除了周围之人干杯的声音,还有人们低下里的谈论。


      听说新来的知府陶珏智勇双全,却常常流连洛阳楼,更是对花魁红袖喜爱有加。


      阮奕然神色平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红袖吗?阮奕然想,记忆中的沈袖巧目盼兮,总是着一身桃红的衣裙,所以才自名为红袖的吗?


      阮奕然偏头时,隔着窗向外刚好看到知府的轿子经过酒肆,方向自然是向着洛阳楼去的。


      看来坊间的传言,倒是很靠谱。阮奕然丢下酒钱离开酒肆,翻过几道小巷便自洛阳楼后门溜了进去。


      有了上次的经验,阮奕然轻易地便找到了红袖的房间,越上窗棂,隔了珠帘能看到陶珏与红袖对饮。


      陶钰偏头看向窗棂处时,阮奕然巧妙移身躲开视线,下一息再听里面的声响,却是陶珏要为红袖赎身,娶她为妻。


      “大人抬爱了,红袖烟花女子,如何能配正妻之名。”


      “我说你能,你便能。”


      阮奕然微惊,隔了珠帘再看两人,朦胧间红袖的举手投足,都是与陶珏的郎情妾意。


      到底落魄如他,终究不得拥有她,阮奕然脸上稍有落寞之色,悄然离去。

     

    3

      洛阳城烟雨蒙蒙,迷离人眼,柳絮纷飞,繁花始败。


      阮奕然踏着路面浅浅的积水而行,思虑万千。驻足于洛阳楼前良久,终于还是举步进去了。


      房里的女子素指拨弦,声声凄婉,琴音传至门外,当年大户,跌落烟尘,所有的无可奈何与身不由己都倾注于琴声中,叫人动容。


      阮奕然站在红袖的门前,却久久未敢推门而入。


      经年的记忆再度涌出。


      年少时,他耐不住这生活的平静如水,日日越上围墙,看他喜欢的女孩身着红裙,在花间起舞,宛如蛱蝶。


      纵是轻狂,总有胆怯,那翩翩的身影萦绕于脑海心中,不能散去,他却没有吐露半分心绪。


      直到朝廷的文书下达,直到家破人亡,他虽有幸逃脱,却不得不亡命天涯,再也见不到她。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想回去,再看一眼花丛中起舞的她。终于,他下定了决心,却恰恰碰上了沈府的血雨腥风。


      家破人亡的滋味他尝过,面对眼前的景况他却也无能为力,只能靠着自己的一点武力将她救出。本以为已经将她安置好,不曾想会在洛阳城看到花车上的她。


      记忆中,她应当是没见过自己的,可是他路过花车时,她看他的眸子里,竟藏着憎恨。是他多心了吗?可那晚,她并没有否认……


      一曲终了,阮奕然回过神来,终于还是敲了门。


      红袖好一会儿才来开门,看清来人后,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与幽怨。


      “公子请回吧,红袖不待客。”


      “方才的琴声过于悲切,姑娘心里若有事,可否让在下一起分担?”她眼里的泪应是匆匆逝去,所以她的眼睛还稍稍泛红,足可见她内心的苦楚。


      红袖见过登徒子,满脸笑意,口中虽说着关心的话语,心中却想的都是污浊之事。可是眼前的人神情认真,无半分虚情假意。

    阮奕然进了房,在桌边坐下,香案上轻烟缕缕,氤氲而上,房里寂静无声。


      “听说过些时日,陶珏要迎娶你?”阮奕然出声问道,带着些不宜察觉的无奈与苦闷。


      红袖神色微滞,还是应了声:“嗯。”


      阮奕然想,到底,他没有资格喜欢她……

     

    4

      芳菲已尽,洛阳城繁华依旧,今日知府大婚,大街小巷更是热闹非凡。


      八人抬的红轿子停在洛阳楼前,红袖身着嫁衣,妆红如火,耳畔是珠玉之声,在喜娘的搀扶下入了花轿。


      街角的客栈,二楼,阮奕然微咪的双眼盯着逐渐靠近的花轿,攥紧了手中的剑,除了视线,纹丝不动。


      那天在红袖的房中,他听到她说:“其实,红袖也是身不由己,对自己的去向无可奈何……”


      这些天,阮奕然在心里做过无数次的挣扎,却不敢真的带她走。一是怕她不愿,那日她眼中的怨愤他到现在都还没能理解;二是怕连累她,毕竟多年来他逃避朝廷追捕,步步凶险。


      “有时候,活着,不一定就是好的,我倒宁愿那时候随着沈府一起覆灭。”阮奕然的耳畔突然又响起那天红袖说的话。


      “所以自我救你那日起,你便一直怨着我吗?”阮奕然对那双忧愤的眼久久不能释怀。


      红袖的表情僵硬,旋即摇了摇头,并无回答。


      阮奕然攥紧剑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直到轿子近在眼前。


      想起那日红袖说的最后一句话,阮奕然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日色衰爱弛,到底郁郁而终。”


      也许随他浪迹天涯,即便艰苦,总好过笼中鸟。


      剑锋掠过处,银光夹着鲜血,抬轿的人手腕无力,花轿便忽地顿下,惊了四下看热闹的人群,也惊了轿里的新娘。


      阮奕然收剑时,已站在花轿前,掀开轿帘,道:“红袖,你跟我走吧。”

     

    5

      知府派来的人近在眼前,将两人重重包围。


      “留下红袖,本官可以放你离开。”


      阮奕然怒视着陶珏,这些年来,他虽在逃亡,却从未停止过对当年真相的调查。


      昔年圣上一纸诏书,阮家一夜破败,其间缘由,在这么久之后,阮奕然才弄清楚。当时同在朝为官的陶渊与阮航因政见不同在朝中发生争执,后来陶渊设计陷害阮航,阮氏一族几乎被杀尽,从而实现了陶渊的政治抱负。


      尽管此事与陶珏无关,但陶家却永远是阮奕然的敌人,如今敌为官,己为民,虽然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即便红袖留下,你也不会放我走的。”


      陶珏看向嫁衣如火的红袖,那是他为她准备的嫁衣,如今一切都被阮奕然搅了局。


      多年前的场景又再次出现在脑海。


      那时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绸缎五彩的绸庄里遇见桃衣如蝶的沈袖在选缎子。


      喧闹的京城车马人声不绝,沈袖刚刚从绸庄出来,正为将制新衣而笑颜如花,惊叫的人群散开时,她呆呆地看着即将撞上的马车,忘了躲避。


      飞身而来的少年扑向她,这场英雄救美的戏码却还没等沈袖说半个谢字,少年已经红着脸离开。

      陶珏从绸庄出来,看到他倾心的姑娘对匆匆离开的阮奕然不舍的目光,嫉妒之心油然而生。


      而今,他的手下将两人围了里外三层,任阮奕然武功如何,也断然逃不了。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冒险劫轿,你本就是朝廷钦犯,本官有责任将你押解回京。”


      阮奕然冷笑,那日他在窗棂处,分明感受到陶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过,即使他今日不劫轿,也躲不过陶珏要发起的围捕。换了往日,他虽不能敌众,逃跑还绰绰有余,如今带上红袖,却是进退两难。


      可是此时要他放手,是不可能的。


      “我不后悔。”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死罢了。


      “大人,红袖留下,让他离开,否则,红袖宁愿自尽于此。”红袖挣脱阮奕然紧握着她的手,向着陶珏矮身行礼。


      “红袖……”


      “我本误会是因你才使得我家破人亡,总以为是梦,年少时喜欢的人,怎么会在多年后来灭我满门。那日方知是你救了我,如今你是为我陷入险境,我还你一命也属应当。”红袖脸上带着笑,戚戚然。

     

    6

      溪岸飞雪如当年柳絮,一望无际的白色中,并肩而行的人在地上留下两串脚印。

      阮奕然微笑偏头,身旁的人儿桃衣如蝶。


      当年红袖以嫁入陶府为条件让陶珏放了阮奕然,在陶府的日子,红袖暗中调查真相,才知道沈府的破败缘由。


      当时在商界,陶氏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沈氏,但沈氏不过是单纯的商户,比不得朝局上已稳居一隅的陶渊心狠手辣,所以在这场竞争中,以破败收场。


      而后阮奕然虽然救出沈袖,但是因为怕连累她,所以只是简单安置好她,便离开了。那时的陶珏,望着阮奕然离去的背影,转身去为沈袖安排了另一个身份。


      再后来,陶珏费尽心思入洛阳,终于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不曾想红袖暗中调查并采集陶氏罪行,最终陶氏没落,阮氏翻案。


      陶氏灭族前,阮奕然救出红袖,隐于山水之间。


      “执子之手,踏雪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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