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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市行吟者

    2018/07/08

    记者 殷格格晚上九点,南宁的空气依然透着闷热,身穿白色厨师袍,头戴高耸厨师帽的韦良擦干净了厨房案板上的最后一丝污垢,随后他关掉厨房里的灯,一天的工作就此告了一个段落。


    从厨房出来,穿过一条约200米的地下通道,他到达了宿舍。宿舍内狭小的空间内放着12张上下铺的床,脱掉厨师袍,他躺在床上玩起了手机。如往常一样,玩累了就睡,第二天接着工作,用他的话来说,“从中专毕业后就生活就一直没有变化过”,从毕业至今,他已经在凤凰宾馆工作三年了。


    据教育部网站统计,全国中等职业学校(含普通中专、职业高中、成人中专、技工学校)毕业生数为577.70万,就业人数为558.54万,就业率为96.68%。其中,普通中专、职业高中、成人中专学校毕业生总数为471.24万,就业人数为454.85万。从南宁市第三职业技术学校(以下简称三职校)毕业的韦良就是中专毕业大军中的一员。与大学生群体不同的是,他们读完初中就直接读中专,在学校学习的多是求职技能,更早地接触到这个社会。在这个城市里,他们犹如行吟者找寻自己未来的方向。


    城市,生命中的另一个家


    凤凰宾馆的宿舍总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醒来,比南宁多数小区的作息早得多。


    早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整个城市还在沉睡当中,半熟睡的韦良吉就被舍友的起床声吵醒了,舍友所在的中餐厅七点钟要准时为客人呈上早茶,早起对于厨师这个行业来说是家常便饭。


    匆匆吃完早餐之后,韦良吉急忙跑到厨房打卡,迟一秒钟打卡都要扣钱。随后主管会例行点名,宣布当天客人的订桌,如果赶上婚宴,意味着这一天要忙得不可开交。中专学习“中餐烹饪”专业的韦良吉目前在凤凰宾馆冷菜间工作,凉拌海带、凉拌鸡、春卷……都是他每天工作必做的菜品。点完名之后,韦良便开始奔波于厨房各个角落,捡菜、拉菜、蒸鸡、凉拌……他熟练地重复着这些工作。


    韦良的家在河池大化县一个小山村里,家里四面是山,满眼是绿,与城市里车水马龙的钢筋森林完全不同。到了初中,韦良跟着父母来到南宁的中学读书,但是他发现自己怎么也学不会课本上那些抽象的知识。“历史还好,到了数学和地理就完全不会了,考试一次比一次差,其实自己还挺喜欢历史的,但是没有坚持下去。”他说。


    因为成绩一直上不去,初中毕业的韦良选择了在三职校读中专。回忆起那一年,他说:“起初挺想读幼师专业的,感觉教师前景还不错,但是幼师专业的人大多是女生,自己进去显得格格不入。当时三职校的老师刚好去招生,我就跟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读了中餐烹饪。”在三职校学习的时间里,烹饪理论和中餐实践是他学习的日常,抛锅、刀工……都是他的必修课。“但是感觉学习到的东西还是太浅,工作的时候需要跟着师傅现学很多东西,学不好就会挨骂,当然也不是说中专没有用,只是没有想象中的学完就能马上去工作,还是需要不断学习。”他说。


    辗转于明园新都等五星级酒店,最终韦良选择跟哥们儿一起待在四星级的凤凰宾馆。“当时收到了明园新都的面试通知,但因为有熟人在这边就没去,因为这个我还挨老师记了一次过,说是有损学校名声。”他摆了摆手无奈地说。18岁起,他就在凤凰宾馆当学徒,跟着师傅学习厨艺。在他看来,一个月扣除五险一金,还剩1900的工资实在太少,“还好管吃管住,不过伙食不是很好,我经常都去出去吃宵夜,一个月下来钱也没剩多少。”


    从事厨师行业,越是节假日越是忙。一年下来,韦良基本就只能回家一次,一般是正月初三过后他才能回家四五天。“回河池老家花太多时间了,搭车回县上还要等车回村里,来回都用了两天了,平时的休假根本回不去。一年到头都在南宁,有时候我都分不清哪里才是家。”于他而言,这座城市早已成为了另一个家。


    想家时,韦良就给河池老家的爷爷奶奶打电话,尽管他的父母在南宁工作,平时也是靠电话联系。在万家灯火通明之时,他总喜欢透过厨房的窗户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城市的人那么多,却没有几个是跟自己亲近的。”在人群中,他渴望找寻到自己的位置,在枯燥的工作中增加一份慰藉。


    城市人,行吟于孤寂中


    从睡梦中惊醒,覃露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她又想起了去年到惠州龙旗厂实习工作的经历。


    就读于灵山县职业技术学校的覃露学习的是电子商务,本想学习一些实用技能更好的求职,没想到下学期她就被学校告知要去广东的工厂实习工作。班级群文件上安排了每个班级的实习单位,东莞常平快捷达厂、惠州龙旗厂……工厂多分布在东莞、惠州等城市。她被分配到的是惠州龙旗厂。


    11灵山职业技术学校的工厂实习安排表.jpg

    (灵山职业技术学校实习安排表)


    坐上学校安排的大巴,覃露驶向了另一座城市。在工厂里,学生被分配到不同的部门,“装配部好和五金部好一点,其他真的不行。”学校以校企合作的名义把学生招进工厂,覃露本想着通过这个机会好好的锻炼一些实践经验,没想到等来的是时间长、工资低的“打工”生活。


    早晨七点多起床,打卡、工作、短暂的午饭休息、工作……除了周末的休息,覃露就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着一样的生活,长的时候工作10个半小时。一个月下来,到手的工资最多也不超过2500元。“在工厂干的活跟学校的专业并不匹配,说白了就是学校我们让去做工。他还威胁我们不去就不给毕业”她说。


    在家里,覃露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小学时候的她保持着优秀的成绩,她也暗暗想要为弟弟树立一个榜样。没想到初中的一场病痛之后,她在学习上越来越力不从心,上课听不进去,考试题目不会写,因为不想离家太远,覃露选择了县城的职中就读。一向在家里衣食无忧的她,第一次接触到工厂高强度的工作,她坦言“受不了,干了一个学期就没去了,我宁愿呆在家里学点其他东西。”


    在灵山县职业技术学校里,覃露总是显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在她看来,周围的人上课就是玩手机,老师也显得漫不经心,一个课有半节课在看视频,半节课插科打诨,自己认真一点就显得与众不同。覃露本想继续专升本,但是不懂如何备考又没有门路,问老师也得不到满意的回答。“感觉自己的人生都被浪费了,不懂将来怎么办。”她说。深夜,覃露常常自己一个人把头埋在枕头下,她不甘于城市的孤寂又不懂如何突破这个重围。


    与覃露不同,宁镜对于未来则多了一份坦然。


    目前就读于广西交通职业技术学校的宁镜刚刚从中专转入大专学习,中专学习电子商务的他大专选择了学习测量工程。并没有常人想象中的厌学、逃课,在初中的时候宁镜还为了提高成绩参加了多个补习班,但是都于事无补。“当时就是喜欢玩一点游戏,最后连高中都考不上。”他低着头说。在他看来,并没有读中专就低人一等的说法,只是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如果每个人都去读大学,那谁来干那些中专从事的纯技术的活儿。”他笑着说。


    中专学习电子商务专业的他,刚开始融入大专测量专业的学习有一点困难,因为学习的内容增加了许多力学、运动学等抽象的知识,为此他也挂过几门课程。


    早晨七时许,宁镜从被窝里钻出来,匆匆洗漱完赶到教学楼上课。840,老师摊开课本讲解着课本的知识,无聊时,宁镜会从课桌下面掏出手机乐此不疲的玩起来,手机界面上的小游戏常常吸引住他的目光,有时候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上课。遇到自己喜欢的课程,他也会聚精会神的听课。“有的老师还可以,有的老师上课有点水,听不懂的课程就是听不懂,最后就是这样挂科的。”


    在他看来,大专比中专更为让人沉下心。中专时常常会出现一些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嘴边叼根烟目无一切。“当时还有人打架斗殴,不过我一般不太理会这种事情,管好自己就行了。”他说。


    家住钦州市的宁镜家里从事着卖水果的生意,最初他想着“实在读不下去就回去卖果算了”,到现在,他还是想要留在南宁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家里的县城太小了,回去也做不了什么。”家里离南宁的距离不过是两三个小时的大巴,但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段距离无比遥远,自己的根不在这个城市,仿佛一个孤寂的灵魂在飘荡。考不好试的时候是宁镜最想家的时候,捧着一张不及格的试卷,他不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在何方。


    课余,他喜欢跟舍友在宿舍一起开黑打游戏,《英雄联盟》是他最为钟爱的一款,在游戏里宁镜仿佛能找到另一个自己,那个自由无束缚的自己,两三个小时的游戏,什么烦恼都会被抛在脑后。


    明年即将毕业的他也迎来了自己的实习,测量专业多是去工地进行测量地基等工作,实习期间800元一个月,他表示还是太低了。“就算正式工作也就差不多2000元,根本养不活自己。”他说。对于未来,宁镜则多了一份坦然,他坦言自己不会有过多的焦虑,相信自己会慢慢在这个城市扎根。


    城市,终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一手拿着锋利的刀具,一手固定住红色条纹的三文鱼,随着刀具“沙沙”的摩擦声,一片片三文鱼整齐地落在了案板上,这是余师傅的拿手菜,干了二十几年的西餐,余师傅闭着眼睛也能做出三文鱼。


    切完三文鱼之后,余师傅拿起放着碎冰的器皿,把三文鱼放在铺设于保鲜膜的碎冰上,这样有利于保持三文鱼的鲜度。随后,他剪下窗台装饰的花朵,参差错落地摆放着花的形状,用青色的假草加以点缀。不一会,一份三文鱼刺身就做好了。


    余师傅做的刺身.jpg

    (余师傅做的三文鱼刺身)


    今年40多岁的余师傅从事餐饮行业已经20余年了,在他看来,厨师这一行更多的是师傅手把手教的学徒制,中专学到的东西还是太少。因为初中贪玩导致成绩下降,初中毕业的余师傅只能去中专学习一份技艺,但是课程的设置与实际工作脱节严重,幸运的是,余师傅在实习之时遇到了一位富有经验的师傅。


    80年代,南宁的餐饮业不像今天这样发达,五星级酒店屈指可数,北京来的一位师傅想要在南宁开拓市场,余师傅就在他的手下进行了学习。三文鱼、寿司、刺身……通过师傅手把手学徒制教学,余师傅渐渐掌握了西餐的要领,“五星级酒店就是每个东西摆放的位置都要精准到毫米,三文鱼的厚度也是如此,多一分少一分口感就不一样了,当时师傅教给我的东西让我受用一生,比中专的技能更为实际。”余师傅说。


    辗转于广东等地,余师傅最终选择了留在南宁,在他看来,这个从小生活的地方才是他的家。在余师傅的身边,总会看到他专用的一把银色略显锋利的刀,在他看来,刀就是他的灵魂,非特殊情况他不会允许别人动他的刀。


    一晃二十余年的厨师生涯过去了,在这个过程中,余师傅几乎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工作,他坦言也会觉得枯燥。在他看来,为了生活有时候就要学会去适应一些东西,在平凡的工作中也能找到一些不同,平添一些趣味。余师傅说:“比如给刺身装饰,我就会思考,怎么样才能把这道菜呈现得更加完美,怎样搭配顾客才会眼前一亮,这样自己才能有所进步,而不是每天简单重复。”如今的余师傅,已经成为四星级酒店的副主厨,每天除了做寿司,还要统筹协调整个厨房。


    “说实话,厨师这一行太累了,别人吃饭的时候是我们最忙的时候,别人放假的时候是餐饮的高峰期,我不想让我的小孩重复我的工作。”谈到自身的工作时,余师傅说。大年三十,万家团聚看春晚,他依然要呆在厨房为客人准备年夜饭,“虽说春节工资比平时多,但我更想回家跟家人一起吃个团圆饭。”


    赶上婚宴,加班也是常有的事情。在婚礼旺季,一两百桌的订桌需要从前一天晚就开始准备食材,当婚礼司仪宣布开始享用晚餐之时,便是他们战役的开始。“上菜上菜!”“戴上手套摆好碟。”整个厨房充满了炒菜翻锅声和经理的催促声。为了及时上菜,他们会把盘子摆满在厨房的长桌上,依次从大锅均匀地分摊菜品。遇上虾等菜色,还需要把虾重新摆成圆形才能上桌, “不能让菜的卖相太难看。”直到上完最后一个菜,余师傅才会稍稍松一口气。


    从小在南宁长大的余师傅也把家安在了南宁,现在他在南宁买了房子,小孩也开始进入小学的学习,一切都如想象中的美好。“南宁的发展前景还是不错的,我相信我能在这个城市生活得很好。”余师傅笑了笑说。


    谈到未来,韦良挠了一下头,说:“自己也希望在城市扎根吧,以后想要自己开一个奶茶店,在年轻的时候多去尝试一下,相信未来会更好。”在这里,每个人终会寻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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